陳玄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這頓所謂的“家宴”,絕不會是一場尋常的接風酒宴。
但他同樣知道,在經曆了昨夜的一切之後,他已經沒有了拒絕的理由——更沒有了拒絕的資格。
“既如此……”陳玄緩緩開口,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下官,恭敬不如從命。”
他沒有猶豫。
他甚至沒有去看身後王衝。
他隻是極其端正地、極其鄭重地,在那張冰冷的八仙桌對麵,坐了下來。
王衝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想要站在陳玄身後護衛。
“王副統領。”
一直沉默不語的韓月,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側。那雙冰冷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裏沒有殺氣,卻比刀鋒更令人膽寒。
“這裏是鎮北王府的忠烈堂,供奉著蕭家的英靈。在這裏,沒有宵小——”
她頓了一下。目光緩緩移向身後那麵密密麻麻的靈位牆,那裏的每一個名字都曾是一條鮮活的生命,然後,她的視線又如冰錐般釘迴王衝臉上。
“——隻有家人。”
王衝的臉頰肌肉不受控製地抖動了一下。他能感受到韓月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宗師級高手渾然天成的威壓,不是刻意釋放的,就像太陽不需要刻意發熱一樣——它就在那裏,無聲無息,卻能將你整個人烤化。
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陳玄。
陳玄微微搖頭。
王衝咬了咬牙,退到廳堂門口,與其他羽林衛站在一起。
老管家揮了揮手,幾名身著素服的侍女魚貫而入,開始佈菜。
陳玄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被端上來的“菜”上。
第一道被端上來的,是一隻粗糙的黑陶大碗。
碗裏盛著半碗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麽東西的糊狀物。
那東西粘稠如膠,散發著一股濃鬱的黴味和被水浸泡腐爛的草腥氣,表麵凝結著一層灰綠色的薄膜,薄膜上隱約浮著幾點更深色的斑點。
那碗糊糊的溫度不高,剛端上來時還有一縷細細的熱氣,但那熱氣在冷意彌漫的忠烈堂裏消散得極快,幾乎轉瞬就不見了,剩下的隻有那股愈發濃鬱的黴腐氣息,不急不緩、卻又無孔不入地往人的鼻腔裏鑽。
陳玄的鼻腔深處,被那股黴味狠狠刺了一下,像有一根生鏽的針紮了進去。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盯著那碗糊糊看了很久。
老太妃沒有理會陳玄的沉默。她隻是伸出手,將那碗糊糊輕輕推到了他麵前。
動作很輕,輕到那碗糊糊連一絲都沒有濺出來。
“陳大人應當知道,承平帝登基以來,為了製約邊軍,將軍餉與糧草的撥付之權一並交由地方主官管轄。”老太妃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已與她無關的陳年舊事,“起初幾任郡守,尚算本分,按著朝廷定製照發。可到了趙德芳……”
她停了一下。
“我兒蕭戰,不願因糧草之爭與地方官府撕破臉,怕黑狼部趁虛而入,便忍了。這一忍,就是十九年。”
她的眼睛沒有看陳玄,而是緩緩抬起,落在牆上那塊“大夏鎮北王蕭戰”的靈位上,停了很久很久。
“陳大人,請用。”
她的聲音陡然很低很輕。
“這,便是我鎮北軍這半年來的軍糧。”
“白狼穀之戰前三天,我那五萬鎮北軍將士,吃的就是這個。”
她的嗓音有些幹澀,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從已經磨得沒剩多少血肉的喉嚨裏硬擠出來,帶著血與火的滾燙。
“用發了黴的黑米,混著草根,再摻上雪水,煮成的糊糊。趙德芳說,朝廷的糧草供應不上,讓弟兄們再堅持堅持。”
她的目光沒有看陳玄,而是緩緩掃過牆上那一排排靈位。視線經過每一塊靈位時,都停了一瞬。
“我那兒子蕭戰,信了他。”
她的聲音變得沙啞了幾分。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深的、比悲傷還要複雜的東西。像是恨,又像是無盡的心疼,更像是被現實碾碎後的無奈,三股繩子攪在一起,擰成一股,死死勒在她的嗓子上,越勒越緊。
“他帶頭喝這糊糊。喝的時候還笑,笑著跟手下的兵說——''等打贏了這一仗,爺親自去京城向陛下請功!替弟兄們要來最好的酒肉!''”
“可他們……再也沒迴來。”
最後幾個字極輕。輕到幾乎被忠烈堂裏彌漫的檀香氣吞沒。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聲破碎的歎息。
陳玄端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隻是極其緩慢地,伸出右手,端起了那碗糊糊。
碗很粗糙。碗裏糊糊的溫已經涼透了,那層灰綠色的薄膜在他端起碗的那一刻裂開了幾道縫隙,黴味更濃烈地鑽進了他的鼻腔,像刻意要讓人無從迴避似的。
他將碗送到嘴邊。
微微仰起頭,沒有絲毫停頓,將那碗黑乎乎的糊糊直接灌進了嘴裏!
“咕咚。”
第一口嚥下,一股酸澀的、腐爛的、混合著泥土和草腥味的惡心口感,像一條活過來的毒蛇,順著他的舌根一路滑進了食道,沿路將所有他能感知到的味蕾全部殘忍碾過。胃裏立刻翻江倒海,喉嚨本能地劇烈收縮,想要將這根本不是人吃的東西嘔吐出來。
但他死死閉緊了嘴巴,非但沒有停下,反而將碗底抬得更高!
他可以想象到的出來五萬條年輕的、滾燙的、本應該活著的命,在冰天雪地裏,就著這口發黴的泔水般的糊糊,喝下去,嚥下去,墊進肚子裏,然後扛起兵器,踏上白狼穀的死路,滿懷著對那句“等打贏了這一仗”的信任,走進了一個早就替他們備好的墳墓。
“咕咚!咕咚!咕咚!”
陳玄用盡全身力氣,將整碗糊糊嚥了下去。
他將碗重重放迴桌麵。碗底磕在桌麵上,發出“咚”的一聲。那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忠烈堂裏傳得很遠,很清晰,一直傳到那麵靈位牆的方向,然後消失在了靈牌與靈牌之間的縫隙裏。
他沒有說話。
這碗糊糊,比他昨夜在趙德芳宅邸裏看到的所有真相加在一起,都更加沉重。因為昨夜,他是用眼睛在看。而此刻,他是用舌頭在嚐,用胃在消化,用這副行將就木的殘軀,替那五萬冤魂,記住這口斷魂糧的滋味。
這種記住,是永遠的。
老太妃看見了陳玄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隻是抬起那隻枯瘦的手,微微揚了一下。
侍女會意,端上了第二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