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踩在平整無坑窪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噠噠”聲。
街道兩側,百姓們的歡呼聲和議論聲依然不絕於耳,像是一股股熱浪,在這北境寒冷的冬日裏翻湧。
有個賣炒栗子的大嬸甚至膽大包天地朝隊伍這邊探過半個身子,揚手遞出一包熱騰騰的糖炒栗子,扯著洪亮的嗓門嚷了一句:“京城來的官爺,嚐嚐咱雁門關的手藝!剛出鍋的,不收錢!”
話音剛落,就被旁邊的老伴一把拽了迴去,嘴裏還埋怨著:“你這老婆子瞎湊什麽熱鬧,別衝撞了貴人!”
那大嬸卻不以為然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嘟囔道:“怕啥?這是咱們北境的地界,來者是客,咱不能失了禮數!”
這句隨口的嘟囔,順著寒風絲毫不落地飄進了陳玄的耳朵裏。
陳玄騎在那匹高頭大馬上,枯瘦的後背依然挺得筆直,宛如一杆寧折不彎的標槍。隻是握著韁繩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已經捏得慘白一片。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真誠的、洋溢著希望的笑臉。那些笑臉上,沒有一絲一毫麵對皇權官威時硬擠出來的諂媚與戰栗,全是發自肺腑的、活生生的人氣兒。
陳玄一生斷案無數,自認心如磐石,鐵麵無私。
但此刻,心裏那道名為“律法與皇權”的堅固防線,已經出現了不可彌合的巨大裂痕。
他甚至不願意去深想那道裂痕——因為他知道,一旦認真審視它,他這三十年來在公堂上死死堅守的信仰,就會變成一個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笑話。
隊伍最前方,一襲黑衣的韓月輕輕一勒韁繩。
戰馬打了個響鼻,穩穩地停在了一處寬闊的十字路口。
路口的拐角處,赫然豎著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上麵刻著兩行龍飛鳳舞的大字。
字跡工整,筆畫質樸,刀鋒處透著一股子軍中之人特有的淩厲煞氣,顯然不是什麽名家手筆,倒像是某個軍中文書用戰刀隨手鐫刻的。
上聯:北境無乞兒。
下聯:雁門不夜城。
陳玄的目光,在那兩行字上死死停留了一瞬。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起來了。一路從京城走到這裏,沿途的州府城鎮,哪個不是衣衫襤褸的流民蜷縮在牆角?哪個不是麵黃肌瘦的乞丐成群結隊地在城門口晃蕩?越往北走,越是荒涼,越是淒惶。
但從踏進雁門關的那一刻起——他沒有看到一個乞丐。
不是一個都沒碰到,是真正意義上的一個都沒有!
賣栗子的、打鐵的、做買賣的、挑擔子的,甚至連那個蹲在牆角曬太陽的瘸腿老漢,麵前都放著一個竹編的小筐,裏麵裝著幾雙剛納好的、粗糙但結實的千層底布鞋——他不是在乞討,他是在謀生!是在用自己的雙手,堂堂正正地活著!
“北境無乞兒……”陳玄在心底默唸著這五個字,眼神愈發深邃。
至於那下聯“雁門不夜城”……陳玄的目光越過石碑,望向遠處鱗次櫛比的商鋪和酒樓,心頭的震撼更甚。
大夏疆域內,哪怕是京城,入夜後除了江南河畔的勾欄瓦肆,也皆有宵禁。更何況這裏是直麵草原蠻子的邊關重鎮!曆來的規矩,邊關日落便閉戶息鼓,嚴禁燈火,防的是細作滲透,也是敵軍夜襲。
可這雁門關,竟然敢大張旗鼓地自稱“不夜城”!
這意味著什麽?這意味著絕對的自信!意味著蕭家在這片土地上的掌控力和武力威懾!他們確信隻有北境還有蕭家,就沒有任何力量敢輕易侵犯這座鋼鐵雄關!
天子腳下尚且餓殍遍地、宵禁森嚴,這苦寒之地的邊關,竟敢立下如此狂妄且真實的石碑!
石碑沒有橫批。但他心裏比誰都清楚,那個沒有寫出來、卻已經刻在每一個雁門關百姓心底的橫批是什麽。
——蕭家治下。
“陳大人。”
韓月沒有迴頭。她那清冷絕美的背影在風雪中宛如一尊沒有感情的冰雕。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起伏,像極了北境永不融化的凍土上,冷不丁刮過來的一陣夾著冰碴子的幹風。
“過了前麵那條主街,便是鎮北王府。祖母已經備下酒水,等候欽差大人多時了。”
陳玄沒有立刻答話。
他拉緊冰冷的韁繩,任由身下的馬匹在原地不安地踏步。他緩緩低下頭,靜靜地看了一眼自己此刻的模樣。
原本象征著大理寺卿無上威嚴的深紫色官袍,此刻早已被幹涸的暗紅色血跡糊滿。
那些血跡深深淺淺、大大小小,有的已經發黑結痂,有的還隱約泛著潮濕的腥氣——那是剛纔在一線天峽穀,被當朝丞相秦嵩派來的死士們飛濺上的。
他胸前那隻代表著司法鐵律、神聖不可侵犯的獨角獬豸刺繡,被一灘濃重的血汙糊住了一大半。
原本張牙舞爪、威風凜凜的神獸圖案,此刻被汙血一蓋,看起來倒像是一隻被獵人捕獲、奄奄一息的困獸,顯得有些猙獰,又透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可悲與諷刺。
他的衣袖在混亂中被利刃劃破了幾道長長的口子,北境刺骨的冷風正順著那些破洞直往裏灌,凍得他手腕上的麵板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陳玄下意識地伸出枯瘦的手,想去擦拭那片血汙,可指尖剛一觸碰到那冰冷僵硬的布料,便停住了。那血,早已滲進了絲線裏,與獬豸的圖樣融為一體,再也擦不掉了。
他轉過頭,目光深沉且壓抑地看向身後。
從“一線天”峽穀死裏逃生後,這支隊伍已經強撐著在北境的寒風中跋涉了整整兩個時辰。
當時在峽穀裏被死亡的恐懼和腎上腺素壓下去的痛覺,此刻隨著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正以十倍的勢頭反撲上來。
王衝騎在馬上,那張向來冷峻得如同鐵板的臉,此刻慘白得像一張粗糙的宣紙。他魁梧的身體正隨著戰馬的呼吸微微搖晃,像是一棵被狂風肆虐了一整夜、隨時可能轟然倒下的老樹。
他在一線天被死士砍中的左臂,雖然被草草包紮過,但一路的顛簸早就讓傷口重新撕裂。鮮血依然在不斷地往外滲,順著白布的紋路慢慢洇開,將整條繃帶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色,甚至有血水順著馬鐙“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而剩下的那四十幾個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羽林衛,隨著一路的寒風侵體,此刻更是淒慘到了極點。
他們有的鎧甲破碎,護心鏡上的凹痕足有半寸深,胸口的甲片像被人一片片生生掰開的魚鱗;有的刀劍捲刃,百煉鋼打製的雁翎刀刃口崩出了一個個豁牙,連握都握不住了,隻能倒掛在馬鞍旁,任由它隨著戰馬的走動發出“叮叮當當”的淒涼碰撞聲。
有人互相攙扶著艱難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有人幹脆無力地趴在馬背上大口喘息,每喘一口氣,一線天血戰時斷裂的肋骨就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疼得臉上的肌肉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卻死死咬著牙,不肯發出一聲呻吟,那是他們作為禁軍最後的驕傲。
這哪裏是代表天子巡視北境、威風八麵的欽差儀仗?
這分明是一群剛從阿鼻地獄的死人堆裏,被人像拎小雞一樣救出來的殘兵敗將!一群靠著蕭家施捨才活下來的喪家之犬!
陳玄看了很久。那雙曆經滄桑的老眼裏,翻湧著極度的複雜與一絲決絕的傲骨。
他不能就這麽去鎮北王府。
如果他帶著這樣一群殘破不堪、滿身狼狽的隊伍踏入鎮北王府的大門,那他丟掉的就不隻是他陳玄個人的臉麵,而是整個大夏朝廷、整個皇權的最後一絲體麵!
他不能以一個被蕭傢俬兵“施捨”救下的難民姿態,去麵對那位深謀遠慮的蕭家老太君,更不能用這副慘狀,去質問那個將北境治理得猶如鐵桶一般的蕭塵!
他什麽都沒有了。沒有儀仗,沒有威風,沒有完好的鎧甲,連他胸前那隻象征國法的獬豸都被血汙糊得麵目全非。
但他至少——還有他陳玄的骨頭。這根骨頭,挺了三十年,還沒斷!
“韓統領。”
陳玄緩緩開口。
聲音裏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沙啞和疲憊,但語調依舊穩得像是一杆定海的鐵秤——哪怕那根秤桿已經被人砸出了幾道深深的裂紋,但隻要沒折,它就還能稱出天地間的重量。
“今日,本官先不去王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