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塵的手指,在無人察覺的瞬間,微微顫抖了一下。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與憤怒。
這薄薄的信紙,此刻卻重若千鈞。他彷彿能透過那淩亂的筆跡,看到那位在朝堂上頂天立地、一生剛烈、視名節如命的老尚書,是如何在深夜的孤燈下,一筆一劃寫下這封勸晚輩“叛國”的信。
那該是何等的絕望,何等的肝腸寸斷,才足以讓他親手碾碎自己一生的信仰與榮耀。
這是一個父親對女兒最後的、血淋淋的保護;是一個老將對故人之子最後的、沉重如山的托付;更是一個忠臣對這個早已腐朽不堪的朝廷,發出的最後一聲血淚控訴。
蕭塵緩緩合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的情緒盡數斂去,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沒有將信遞給身後淚眼婆娑、焦急等待的柳含煙,更沒有傳閱給任何人。
他隻是麵無表情地轉身,一步步走向那個燒得通紅的炭盆。
他的步伐很慢,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作響。
“九弟……?”柳含煙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下意識地喚了一聲。
蕭塵沒有迴頭,隻是捏著信紙的一角,將其緩緩地、懸於熊熊燃燒的炭火之上。
“不!!”
“九弟!那是安弟用命送過來的信!你做什麽?!”
柳含煙的瞳孔驟然縮緊如針,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驚呼,那聲音裏充滿了恐懼與不可置信。
她瘋了一樣就要衝上來搶奪!那是父親的字跡,那是弟弟用命換來的東西,怎麽能燒?!
然而,蕭塵的身影如同一座巍峨的黑山,紋絲不動,死死擋在她的麵前,擋住了她最後的希望,也擋住了那足以將兩個家族拖入萬丈深淵的災禍。
“呼——”
橘紅色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而上,幹燥的宣紙邊緣瞬間捲曲、焦黃,緊接著“騰”地一聲,竄起一團幽藍色的火苗,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火光映照在蕭塵那張俊美卻冷酷的側臉上,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射在帳篷壁上,宛如一尊從九幽地獄降臨、正在審判生死的修羅。
他沒有鬆手。
他就那樣靜靜地捏著燃燒的信紙,眼神漠然地看著火焰一寸寸吞噬著柳震天的絕筆,吞噬著那位老父親最後的叮囑。那灼熱的火舌,甚至已經貪婪地燒向他的指尖,將他的麵板灼燒得微微發紅,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火焰越燒越旺,那些字跡在火光中扭曲、掙紮,彷彿在做最後的哀鳴。
“忠義二字,不過是套在英雄頸上的枷鎖”——這行字在火焰中化作灰燼,如同那個腐朽的信條轟然崩塌。
“退到草原去”——這幾個字也隨之消失,彷彿斷絕了最後的退路。
“哪怕做草原上的孤魂野鬼”——最後一個字也被無情吞噬,隻剩下刺鼻的煙味和無盡的悲涼。
一旁的沈靜姝和雷烈等人,早已被這駭人的一幕驚得渾身冰涼,大氣都不敢喘,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柳安拚死送來的信,在火焰中化為烏有。
雷烈的喉結劇烈滾動,想說什麽卻又不敢說,他本能地感覺到,少帥此刻真的很可怕。
沈靜姝的手指緊緊攥著衣服,指節泛白,聰慧如她,似乎猜到了什麽,眼中閃過一絲駭然與深深的悲憫。
直到火焰已經舔舐到他的麵板,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直到整張紙化作一片脆弱不堪的黑色蝴蝶,蕭塵才猛地五指一握。
“噗。”
一聲輕響。
雄渾的內力瞬間震蕩,掌心之中,那最後的灰燼瞬間崩碎成最為細小的齏粉,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蕭塵緩緩攤開手掌,任由那些黑色的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落入炭盆,與燒紅的木炭混為一體,再也分不清彼此。
毀屍滅跡,幹幹淨淨。
這封若是流傳出去,足以讓柳家被淩遲處死、誅滅九族的“謀逆”鐵證,就這樣在這個寒冷的冬夜,徹底、永遠地消失了。
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爆裂聲,和柳含煙那壓抑不住的、如同破舊風箱般劇烈的喘息聲。
“蕭塵!!”
柳含煙終於徹底爆發了。
她猛地衝到蕭塵麵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那雙平日裏威風凜凜、足以讓千軍辟易的鳳目中,此刻蓄滿了晶瑩的淚水,那是憤怒,是不解,更是被至親和最後一點希望徹底拋棄般的委屈與絕望。
“你瘋了嗎?!那是父親拚上整個柳家身家性命才送出來的訊息!我甚至……我甚至還沒看上一眼!你憑什麽燒了它?!你憑什麽替我做主?!”
“那是安弟拿命換迴來的啊!!”
她的聲音嘶啞而顫抖,帶著濃重的哭腔,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護崽不得的受傷母獅。她的手在顫抖,她的身體在顫抖。
蕭塵任由她揪著自己的衣領,高大的身形紋絲不動,宛如磐石。
他緩緩低下頭,那雙深邃如淵、不見底的眸子,直視著柳含煙那雙被淚水模糊的眼睛,沒有絲毫退縮,更沒有絲毫愧疚。
那眼神太冷、太靜,靜得讓柳含煙那滔天的怒火,竟然在這一瞬間莫名地凝滯了一下,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萬年不化的冰牆。
“大嫂。”
蕭塵開口了,聲音低沉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千鈞之力,甚至比那漫天的風雪還要冷冽:
“正是為了救柳家,為了救老尚書,這封信,才必須燒。而且,隻能由我來燒。”
“信裏的話,不是生路,”蕭塵凝視著她,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狠狠砸在柳含煙的心口:“是催命符。”
“催命符?”柳含煙渾身劇烈一顫,揪著他衣領的手指下意識地鬆了幾分,滿臉的憤怒瞬間被巨大的困惑和恐懼所取代。
“若讓第三個人知道這信上的內容,若這封信留存於世,”蕭塵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卻透著森然的寒意:“或許明日此時,京城的柳家滿門,就會變成菜市口的一堆無頭屍體。這謀逆的罪名,你擔不起,柳家擔不起,現在的蕭家……也同樣擔不起。”
“謀逆……”
柳含煙如遭雷擊,整個人向後踉蹌了一步。
她雖然剛烈,卻絕不愚蠢。
看著蕭塵那嚴肅到了極點的表情,再聯想到父親那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格和當下的局勢,她瞬間明白了一切——
那信裏,必然寫著足以讓天地傾覆、讓柳家萬劫不複的大逆不道之言!父親……父親恐怕是做好了必死的準備,才寫下這封信的!
她鬆開了手,身體微微晃動,險些站立不穩,臉色比剛才還要蒼白幾分,慘無血色。
“信既已毀,那便是絕密,我不問細節。”
柳含煙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悲痛和翻湧的恐懼,努力讓自己恢複一絲理智,聲音顫抖著,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
“但我必須知道……父親他究竟說了什麽?京城……可是真的變天了?我們……還有路嗎?”
她的眼神死死盯著蕭塵,那眼神裏滿是祈求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她在害怕,害怕聽到那個最壞的答案,害怕這蒼茫天地間,真的一點活路都不給蕭柳兩家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