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站起來轉身,看見柳驚霜站在靈堂門口。
整個靈堂裡,除了老太君和他,就隻有大嫂一個人。
其餘八位嫂嫂,一個都不在。
衛昭心裡清楚,這是老太君的安排。
昨夜她肯定連夜分派了任務。
八位嫂嫂各有所長,二嫂管錢糧,三嫂通陣法,五嫂精器械……
老太君是吃了朝廷靠不住的虧,糧草被斷、情報被截、軍需被剋扣,上一仗的慘敗裡,盧嵩那條老狗的手伸得太長了。
這一次,她要把所有命脈攥在自己手裡。
柳驚霜今天換了一身白色勁裝,腰間佩刀,頭上紮著一條白布。
她站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目光落在衛昭身上,那雙含煞的鳳眼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
她在打量他。
衛昭能感覺到。
這位大嫂在看什麼?
看他今天的氣色,看他的站姿,看他磕頭時的力道,看他說那番話時的表情。
昨天那個躺在木板上咳到吐血的藥罐子,跟眼前這個人,差得太遠了。
柳驚霜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鬆開了。冇有多問。
家逢劇變,一夜之間長大的人,她在軍中見過不少。
有些兵丁入伍時還是哭鼻子的少年,第一場仗打完就能麵不改色地擦刀上陣。
衛昭是衛家的種,骨子裡有這個東西也不算稀奇。
況且——她並不指望衛昭能做什麼。
掛帥是名義上的事,真正打仗的是她,是老太君,是衛家軍那幫跟著衛家三代人出生入死的老兵。
衛昭隻要站在中軍帳裡不添亂,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葫蘆穀。
北戎。
還有她丈夫的人頭。
「大嫂。」
衛昭喊了一聲。
柳驚霜的目光收回來,淡淡應了一聲:
「嗯。」
「以後在軍中,便喊我名字吧。」
柳驚霜說罷,一旁的老太君開口:
「婚事既然已經操辦,那就不要再稱呼嫂子了,其餘幾位也是一樣,免得落人口實。」
衛昭點頭應下。
一旁,柳驚霜冇有多言。
隻是轉向老太君,單膝跪地,拱手抱拳。
這一套動作利落得像在軍營裡做了一萬遍。
「母親,軍中已備。」
老太君坐在太師椅上,鑌鐵柺杖橫在膝頭,點了點頭。
「衛昭掛帥,老身與驚霜為副。」
她頓了頓,看向衛昭。
「昭兒,這就算成婚了。」
「儀式不全,人也不齊,日後再補。」
「眼下最要緊的是北境——再拖下去,雁門關就不是咱們衛家的事了,是整個大魏的事。」
衛昭點頭,冇有多說。
該說的都在那三個響頭裡。
老太君站起身,鐵柺杖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一聲金鐵交鳴般的脆響。
「出征!」
靈堂的大門被推開,晨光湧入。
衛昭邁步走出去,一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釘在了原地。
校場上,黑壓壓的人頭一眼望不到邊際。
三十萬衛家軍。
甲冑森森,刀槍如林。
三十萬人站在寒風中,冇有一個人說話,隻有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每一個士兵的頭盔上都纏著一條白布,每一麵軍旗上都繫著一縷白麻。
他們在戴孝。
為戰死的九位衛家將軍戴孝。
衛昭站在台階上往下看,那種從三十萬人身上匯聚起來的無聲壓迫感,差點讓他的膝蓋發軟。
這群人眼裡冇有悲傷。隻有殺意。是那種被壓到了極致、隨時會爆發的殺意。
他身後傳來一陣疾風。
柳驚霜大步走到點將台前,一把扯過旗兵手中的衛家大纛。
那麵繡著金色猛虎的戰旗被她高高舉起,白布纏在旗杆上,在風中炸開。
「衛家軍!」
她的聲音不算特別大,但穿透力驚人,像一柄利刃劃開了凜冽的晨風。
「出征!」
三十萬人同時跺腳。
轟。
大地都跟著顫了一下,那聲悶響從腳底一直傳到衛昭的胸腔裡,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麻。
緊接著,三十萬道聲音匯成一道洪流——
「衛!衛!衛——!」
保家衛國的衛!
血直往腦門上湧。
衛昭攥緊了掌心的家主令,指關節發白。
熱血沸騰這個詞他以前隻在書裡見過。
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誇張。
是真的沸騰。是血管裡的血像被燒開了一樣,從心臟泵出去,衝到四肢百骸的每一個末梢,燙得他頭皮發麻。
他偏頭看了柳驚霜一眼。
大嫂站在點將台上,一手持旗,一手按刀,白色勁裝被晨風吹得獵獵翻飛。
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眉目含煞,下頜線條淩厲而乾淨。
晨光從她身後透過來,給那副銀甲鑲上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衛昭在心裡冒出一個跟當前氣氛完全不搭的念頭。
真他媽好看。
又美又颯。
他趕緊把這個念頭摁下去。
柳驚霜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冇有喊口號,而是轉向了他。
那雙鳳眼冷冷地看過來,聲音不帶半分感情。
「衛帥,請上馬。」
衛帥。
這兩個字砸在衛昭耳朵裡,又重又燙。
他握著令牌,走下台階。
一匹通體漆黑的戰馬已經被牽到了麵前,馬鬃上也繫著白布。
衛昭翻身上馬。
動作算不上漂亮,但穩當。
殺神模板給的體質撐住了他這個門麵,冇有當眾出醜。
馬蹄踩在凍硬的地麵上,嗒嗒作響。
三十萬雙眼睛盯著他。審視的、懷疑的、觀望的、麻木的——什麼樣的目光都有。
但冇有一個人退縮,冇有一個人掉隊。
衛家軍認的是衛字旗,不是旗下站的那個人。
至少現在是這樣。
衛昭坐在馬背上,感受著殺神模板在體內微微躁動。
麵板上,殺神值的數字還是一個大大的零。
不急。
他望向北方,目光越過密密麻麻的軍陣,越過雁門關的城牆,落在那片茫茫的雪原上。
那裡,有北戎的鐵騎,有未報的血仇,有他九個素未謀麵的兄長灑在葫蘆穀裡的血。
還有他翻盤的籌碼。
「傳令,」
柳驚霜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利落得像刀切豆腐:
「全軍開拔,目標——雁門關外,葫蘆穀!」
一騎快馬忽然從關外方向疾馳而來,馬上的斥候渾身是血,連滾帶爬地翻下馬,嘶聲吼道:
「急報——北戎三萬先鋒騎兵,已破蒼狼隘口,正朝雁門關急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