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首雁門平積怨,抄家巨萬動邊城
翌日清晨,天際剛泛起一絲慘淡的魚肚白,北境常年不散的寒霧如同一塊濕冷的裹屍布,沉甸甸地壓在雁門關這座邊陲雄城的頭頂。
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非但沒有隨著夜色散去,反而在濕冷的晨霧中發酵得愈發濃烈,混合著泥土與陳雪的味道,直鑽鼻腔,刺激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城樓最高處的旗杆上,寒風凜冽,發出嗚嗚的咽鳴。兩顆頭顱被粗麻繩係著髮髻,懸在半空,如兩隻來自地獄的風鈴,在風中僵硬地擺動,每一次撞擊旗杆,都彷彿發出一聲沉悶的嘆息。
左邊那顆,麵容扭曲,雙目圓睜,彷彿死前看到了極大的恐怖,正是曾經權傾北境的雁門郡守趙德芳。
右邊那顆,早已被寒風吹得乾癟枯瘦,正是那個出賣同袍的叛將錢振。
幾隻不知死活的寒鴉落在趙德芳那頂染血的官帽上,貪婪地啄食著眼球留下的空洞,發出“嘎嘎”的粗糲叫聲,聽得城下眾人頭皮發麻,卻又莫名覺得解氣。
城牆之下,早已圍滿了黑壓壓的人群。百姓們裹著破舊的棉襖,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沒有人願意離去。
那張貼在城牆上的佈告,字字如刀,用最刺眼的硃砂混合著鮮血寫就,觸目驚心——“貪墨軍餉三十萬兩”、“倒賣賑災糧致餓殍遍野”、“勾結黑狼部出賣防務圖”……
每一條罪狀讀出來,都像是在圍觀百姓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口上狠狠紮了一刀,又撒了一把滾燙的鹽。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人群最前方,一個衣衫襤褸、滿臉溝壑如枯樹皮般的老農,“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泥濘的雪地裡。他顫巍巍地舉起那根被磨得光亮的柺杖,指著趙德芳的頭顱,渾濁的老淚縱橫流淌,順著皺紋滴落在衣襟上,瞬間結成了冰渣。
“狗官!你也有今天!你睜開你的狗眼看看!”老農的聲音嘶啞破碎,像是喉嚨裡含著血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嘔出來的,“三年前大旱,朝廷發下來的救命糧,硬是被你換成了發黴的長毛米!我那才三歲的小孫子啊……吃了兩口就上吐下瀉,小臉蠟黃,活活疼死在我懷裡!臨死前……臨死前連口乾凈水都沒喝上啊!”
老農哭得撕心裂肺,整個人蜷縮在地上,如同一直受傷的老獸,朝著鎮北王府的方向重重磕頭。額頭撞擊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鮮血瞬間染紅了積雪,觸目驚心。
“九公子……您不是什麼活菩薩,您是咱們北境的青天大老爺!是專門來收這群畜生的活閻王!老漢給您磕頭了!給蕭家列祖宗磕頭了!”
這哭聲彷彿點燃了引信,引爆了人群中壓抑已久的悲憤與委屈。
“我丈夫就是因為不想交那名為‘孝敬’實為勒索的銀子,被趙府管家活活打斷了腿,扔在雪地裡凍死的!屍體都被野狗啃了啊!”一個婦人掩麵痛哭,瘦弱的肩膀劇烈顫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一名混在人群中的鎮北軍老兵,死死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他看著那顆頭顱,眼前浮現的卻是去年冬天,自己妻子寄來的那封滿是淚痕的信——家中無米下鍋,老母病重無錢醫治,問他軍餉何時能到。他一個七尺男兒,當時捧著信,在無人的角落哭得像個孩子。
一時間,城樓下跪倒了一大片。哭聲、罵聲、感恩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股足以撼動天地、令風雲變色的悲愴洪流。
人群角落裡,幾個身著不起眼灰布棉襖、頭戴氈帽的漢子,此刻卻是個個麵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冷汗直冒,順著臉頰滑進脖子裡,冰冷刺骨。
他們是京城各方勢力安插在北境的眼線,平日裡自詡見多識廣,手段狠辣,可如今看著那懸掛的高官頭顱,聽著這沸騰的民怨,隻覺得一股寒氣直衝天靈蓋,雙腿止不住地打擺子。
“瘋了……這蕭家老九簡直是個瘋子!他不隻是殺官,他是在挖朝廷的根!”其中一人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炭筆,想要記錄,卻發現手抖得連筆都握不住,“他把民心全收了!這比單純的擁兵自重可怕一百倍!相爺的計劃全完了!”
“別寫了!你想死嗎?快走!”同伴一把按住他的手,眼神驚恐地掃視四周,生怕被人發現,“沒聽雷烈那個殺才說嗎?舉報有賞!這雁門關,現在是蕭家的天下,咱們的腦袋隨時都可能掛上去湊數!這北境的天,徹底變了!”
幾人如喪家之犬,壓低了帽簷,混在人群中倉皇逃竄,連回頭的勇氣都沒有。
城樓下,雷烈身披重甲,宛如一尊黑色的鐵塔,屹立在風雪中。
他聽著百姓們的哭訴,胸膛劇烈起伏,那雙平日裡殺氣騰騰的銅鈴大眼中,此刻也泛起了淚光。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戰死的兄弟,他們流盡了血,家人卻連撫卹金都拿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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