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薪火相傳,敢問先生缺人否
宴席散了。
何如英在沈靜姝的攙扶下起身,準備回客房歇息。陳知行快步上前,扶住母親另一側胳膊,低聲道:\"娘,您先回去歇著。我隨後還要陪少帥去一個地方。\"
何如英偏過頭看了兒子一眼,渾濁的眼睛裡說不上是什麼神色。她沒有問去哪,也沒有多話,隻是點了點頭。
\"去吧。\"
沈靜姝將老太太攙進了客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蕭塵已經站在了廊下台階邊。他看了一眼陳知行身後的林婉兒和趴在母親肩頭、眼睛滴溜溜亂轉的陳念,說了句:\"嫂嫂和念念也一起來。\"
陳知行一怔,下意識看向妻子。林婉兒雖不明所以,但抱著女兒跟了上來,沒有多問。
府門外,雷烈已經備好了一輛青布馬車。
蕭塵沒讓車夫上來,自己翻身坐上了車轅,一手抄起韁繩,另一手朝陳知行揚了揚下巴:\"上車。\"
陳知行扶著林婉兒和念念鑽進車廂,自己隨後也坐了進去。蕭塵揚鞭催馬,馬車轔轔而動。
車簾半卷,夜風灌進來,帶著北境特有的乾冷氣息。陳念窩在母親懷裡,小腦袋從車簾的縫隙裡使勁往外探,好奇地張望著這座她從未見過的關城。
陳知行是第一次來北境。
他在京城長大,讀書、科考、坐冷板凳。北境對他而言,隻是父親偶爾提起的一個遙遠的地名,和書捲上\"朔風萬裡、鐵馬冰河\"之類的詞句。
此刻透過車簾望出去,陳知行愣了一下。
他原以為北境的關城該是死氣沉沉的——滿街甲兵、滿目肅殺,畢竟這裡剛打完一場死傷上萬的惡仗。
可車簾外的光景,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街麵雖不算寬,青石板卻掃得乾乾淨淨。兩側的鋪子大多還亮著燈,熱騰騰的蒸汽從一家餛飩攤的棚布底下漫出來,裹著豬油和蔥花的香氣直往車廂裡鑽。念唸的小鼻子立刻動了動,腦袋又往車簾外探了幾分。
一個賣炒栗子的老漢蹲在街角,麵前架著一口黑得發亮的大鐵鍋,鐵鏟翻動間,糖炒栗子的焦香味隔著老遠就飄了過來。旁邊圍了幾個半大孩子,手裡攥著銅板,踮著腳尖往鍋裡瞅,饞得直咽口水。
街對麵的皮貨行還開著門,一個壯實的婦人正把幾張硝好的羊皮從門板上取下來,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隔壁的雜貨鋪掌櫃探出半個身子,沖她喊了句什麼,婦人回了句笑罵,兩人隔著街就拌起了嘴,聲音爽利,中氣十足。
再往前走,一處宅院的矮牆上晾著幾件剛洗過的小孩棉襖,還滴著水。旁邊的門縫裡透出暖黃的燈光,隱約能聽到屋裡有人在教孩子背書,稚嫩的童聲拖著長長的尾音——\"人之初,性本善——\"
陳知行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上的衣擺。
這些畫麵太尋常了。尋常到跟京城永安街上的黃昏沒什麼兩樣——不,比永安街還要踏實幾分。永安街的繁華底下,藏著多少欺上瞞下的醃臢,他比誰都清楚。
可這裡是北境。是距離草原蠻子最近的雄關。是剛剛死了一萬三千人的地方。
這些賣栗子的、晾衣裳的、教孩子念書的人,他們的丈夫、父親、兄弟,可能就在幾十天前剛剛戰死在關外那片冰天雪地裡。
可他們還在過日子。安安穩穩地,一天接著一天地過。
不是麻木,是篤定。
是有人替他們扛著天,所以他們敢踏踏實實地活。
馬車走了約莫一炷香,停了。
蕭塵從車轅上跳下來,拍了拍手:\"到了。\"
陳知行掀簾下車,抬頭望去。
一座闊氣的府邸矗在麵前。朱漆大門雖有些斑駁,但門上銅釘排列整齊,在巡邏火把的光亮下泛著暗沉的銅光。他下意識掃了一遍——七十二顆。
七十二顆銅釘。
陳知行眉頭一跳。按大夏規製,這是親王府纔有的排麵。一座邊關郡城裡,怎會有這等規格的宅子?
門楣上方光禿禿的,像是原本掛著匾額,被人摘了去。兩側石獅子倒還在,隻是其中一座的鼻樑上被磕掉了一塊。
\"少帥,這是什麼地方?\"
蕭塵沒有回答。他走到門前,伸手一推。
厚重的大門應聲而開。
陳知行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迎麵而來的,不是他預想中的任何氣味。
是墨香。
鬆煙墨磨開之後特有的清苦氣味,混著燈油燃燒的暖意,從院落深處撲麵湧來。
緊接著——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一陣稚嫩的讀書聲,整整齊齊地從正廳方向傳來。聲音算不上洪亮,但勝在齊整,一字一頓,鏗鏘有力。
陳知行的腳步釘在了門檻上。
他緩緩穿過影壁走進正院。
滿院燈火通明。
正廳的門窗大敞。裡麵坐著上百個孩子,大的十來歲,小的跟念念差不多。
他們穿著統一的嶄新棉襖,藏青色的粗布料子,雖談不上精緻,但針腳密實,乾乾淨淨。每個孩子麵前是一張結實的木製課桌,桌上擺著筆墨紙硯——不是什麼上好的湖筆徽墨,但該有的一樣不少。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先生站在最前方的黑漆木板前,手執一根細竹竿,正指著板上寫好的大字,一句一句地領讀。
孩子們仰著小臉,目光追著竹竿的方向,跟著老先生的節奏大聲念。有幾個小的發音不準,把\"昃\"念成了\"則\",旁邊稍大的孩子立刻扭頭糾正,認真得像個小先生。
陳知行站在院中,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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