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捧土招魂,黑風口殺機漫野
隊伍向南行進了半日。
風雪漸歇,但天穹依舊陰沉得猶如一塊化不開的濃墨,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前方的地勢驟然收窄,兩道如刀削斧劈般的絕壁拔地而起,將灰白色的天空擠成了一線。
一線天。
半月之前,此地猶如人間煉獄、血肉磨盤。數百名羽林衛與秦嵩派出的死士在此殊死搏殺,殷紅的鮮血將峽穀裡的山石盡數浸透。即便過了半月,那股刺鼻的血腥氣與殘兵冷鐵的澀味交織在一起,依舊凝而不散。
“籲——”
陳玄拉緊韁繩,瘦馬停在峽穀入口。
他未發一言,目光平靜地落在峽穀兩側崖壁上。那裡還殘留著密密麻麻的箭孔,以及深嵌在岩縫裡、被凍得發脆的斷刃,彷彿這道峽穀被生生劈出的無數創口。
身側,王沖翻身下馬。
動作乾脆,甲片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緊接著,身後那四十名倖存的羽林衛,齊刷刷地翻身下馬。
沒有軍令,沒有呼喝,動作整齊劃一,透著一股沉甸甸的肅穆。
王沖大步走到一塊巨大的岩石旁。
岩石底部,有一灘早已凍結髮黑的血跡。那是半個月前,他手下一個百夫長為了替他擋下致命的重弩,被生生釘死的地方。
王沖單膝跪地,那張總是冷峻的麵孔,此刻卻滿是剋製的微顫。
他解下腰間的雁翎刀,沒有拔刀出鞘,而是用連著刀鞘的刀柄,在凍得如鐵般堅硬的泥土上用力砸了幾下,刨開表層的冰渣。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灰撲撲的粗陶罐。
那是他離開雁門關前,向客苑的雜役討要的。
王沖伸出粗糙的大手,抓起一把混著暗紅血跡的凍土,小心翼翼地裝進陶罐裡。泥土生硬,硌得他指節發白,甚至磨破了皮,但他抓得很用力,彷彿那不是泥土,是弟兄們的英魂。
四十名羽林衛散開,各自走到那些曾經倒下過同袍的位置。
有人用頭盔,有人用布袋,有人用牛皮水囊。他們彎下腰,在朔風中沉默地捧起地上的土。
這是鎮北軍的規矩。
活人回鄉,死人入土。如果屍骨帶不回去,就帶一把他們流過血的泥土。把土帶回去,魂就跟著回去了。
他們是天子親軍,是京城裡最驕傲的羽林衛。以前,他們隻認軍功,隻認皇命,死在荒郊野外那是命如草芥。
但現在,他們懂了。
王沖將陶罐的蓋子封死,用麻繩死死綁在自己的腰帶上。
他站起身,後退半步,對著那塊岩石,重重地捶了一下左胸。
“砰。”
四十個拳頭同時砸在胸甲上,沉悶的聲響在狹窄的峽穀裡回蕩,帶著一股蒼涼的悲壯。
陳玄坐在馬背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這位大理寺的鐵麵閻羅,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寬慰。
不遠處的雪丘上。
韓月騎在白馬之上,一襲黑袍在冷風中獵獵作響。她臉上的青銅鬼麵泛著幽幽冷光,猶如一尊絕情的殺神。
她沒有催促,也沒有出聲打擾。
二百名閻王殿精銳散佈在峽穀兩側的險崖高處,弓弩上弦,鷹隼般的目光掃視著四周。
他們給了這群京城來的兵,足夠的體麵和時間。
祭奠結束。
王沖翻身上馬,對著韓月的方向抱了抱拳。
韓月沒有回應,隻是微不可察地頷了頷首。
隊伍再次啟程,穿過了一線天。
接下來的兩日,路途出奇的平靜。
沒有流寇,沒有伏兵,連風雪都停了。
陳玄每天騎在馬上,除了偶爾喝兩口那壺刻著“平安”的燒刀子,大部分時間都在閉目養神。那個裝著賬冊的灰布包裹,被他死死綁在胸口,片刻不離。
第三日傍晚。
隊伍徹底走出了北境的苦寒之地,跨入了冀州地界。
地貌開始發生變化。一望無際的雪原被連綿起伏的丘陵取代,官道兩側長滿了枯黃的雜樹林。
暮色四合,寒鴉歸巢。
前方,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山口。
兩座漆黑的石山像兩尊怒目金剛般對峙,中間夾著一條逼仄的狹道。朔風穿過通道,發出猶如鬼哭狼嚎般的尖嘯。
黑風口。
這是進入冀州腹地的必經之路。
“籲——”
一直走在隊伍最前方的韓月,突然勒住了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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