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濁酒一碗,敬滿城不屈脊樑
大戰後的第十日。
雁門關的風雪終於停了。
初冬的暖陽撕開鉛灰色的雲層,灑在鎮北王府布滿刀痕的生鐵大門上。積雪消融,順著青石板的縫隙滴落,洗刷著這座城池殘留的血腥氣。
沉香苑內,暖爐燒得正旺。
二嫂沈靜姝收回搭在蕭塵手腕上的三根手指,眉頭微擰,眼底浮上一層掩都掩不住的震撼。
“你這筋骨恢復的速度簡直驚人,是我從醫多年,從未見過的。”
她輕聲感嘆,拿過一旁的溫毛巾,替蕭塵擦去額頭的細汗。
十天前,蕭塵左肩鎖骨粉碎,後背脊椎重創,右臂更是中了劇毒。
那是必死之局。
沈靜姝拚了命施展鬼門十三針,也隻是強行吊住他一口氣。
可僅僅過了十天,蕭塵體內那股磅礴的宗師級內力,配合著他那經過九死換生湯改造過的強悍體魄,硬生生將斷裂的骨骼重新接續。內腑的震傷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復。
除了臉色透著幾分失血的蒼白,他已經能徹底擺脫輪椅,穩穩地站在地上。
“有勞二嫂費心了。”
蕭塵披上一件寬大的純黑大氅,活動了一下左肩,還有些滯澀的刺痛,但已經不影響基本行動。
“今日祖母設宴,你傷勢未愈,少喝些酒。”沈靜姝替他整理好衣襟,柔聲叮囑。
“我知道分寸。”
蕭塵點頭,推門而出。
今日,是老太妃在王府正堂設宴的日子。
一場純粹的家宴,沒有邀請任何軍中將領。除了蕭家女眷,客座上隻請了兩個人。
欽差陳玄,以及羽林衛副統領王沖。
算算日子,這兩人在雁門關,已經盤桓了整整半個多月。
王府前院的偏廳裡,此刻正喧鬧震天。
“喝!碗底還留著大半,捨不得咽吶?京城來的就這點酒量?!”
雷烈那破鑼般的大嗓門從偏廳傳出,帶著北境軍漢特有的粗獷。
偏廳內,四十名從“一線天”血戰中倖存下來的羽林衛,正和鎮北王府的親衛們圍著幾口大鐵鍋拚酒。
沒有官階之分,沒有陣營之別。
正廳巨大的圓桌上,擺著的是北境最地道的烤全羊、燉牛骨,以及幾罈子泥封的燒刀子。
老太妃端坐在主位上。大嫂柳含煙破天荒地卸了甲,一身素色常服坐在左側。
四嫂鍾離燕正端著個酒海碗,沖著柳含煙嚷嚷:“大嫂,上次咱們打賭看誰殺的蠻子多,輸的罰酒。今天家宴,你可不許賴賬,咱們得好好喝點!”
五嫂溫如玉在低聲與七嫂納蘭雨諾說著什麼;八嫂蕭靈兒乖巧地給長輩們添著茶水,三嫂蘇眉和六嫂韓月安靜地坐在外側。
一大家子人,難得聚得這麼齊。
老太妃麵容依舊清瘦,但精氣神比半月前好了太多。孫兒的蘇醒與大捷,掃空了籠罩在這位老人心頭大半的死氣。
“陳大人,北境苦寒,沒什麼精緻吃食,多擔待。”
老太妃親自執起木筷,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羊肉,放在陳玄麵前的粗瓷碗裡。
“老太妃折煞下官了。”
陳玄連忙起身,雙手端碗接過。
他坐下後,目光不自覺地看向坐在老太妃身側的蕭塵。
這是他們來到北境後,第一次真正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
眼前的蕭塵,一襲黑袍,麵色略顯蒼白,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就像一個真正的、體弱多病的世家公子。
蕭塵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沒有迴避,抬起頭,平靜地與陳玄對視了一瞬。沒有剛到雁門關時的劍拔弩張,也沒有了刻意的試探與防備。
然後他伸出右手,拎起桌上那壇尚未開封的燒刀子,拍開泥封。
濃烈刺鼻的酒香瀰漫開來。
他拿起兩個粗瓷大碗,倒滿。酒液渾濁,透著一股北境獨有的粗獷。
蕭塵端起其中一碗,站起身,走到陳玄麵前。
“陳大人。”
聲音帶著大病初癒的沙啞,語氣卻異常鄭重。
陳玄一怔,隨即迅速站起,接過蕭塵遞來的酒碗。
兩人麵對麵站著。
蕭塵沒有多說。他隻是端平了手中的碗,看著眼前這位頭髮花白、脊背卻挺得筆直的六旬老人。
前世今生,他真正佩服的人屈指可數。
而這個在趙德芳府邸裡踹碎了那盆牡丹的老頭,算一個。
“十天前,在北大營外,陳大人說要溫一壺酒,等我凱旋。”
蕭塵微微抬碗。
“晚了幾天。今日補上。”
陳玄端碗的手抖了一下。
他眼眶泛紅,但碗舉得很穩。
“不晚。”
他的聲音有些澀,頓了一頓,才接著說道:“隻要少帥可以平安歸來,這碗酒,等多久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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