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烏紗委地,殘碗映心
韓月轉過身,玄色披風在半空蕩開利落的弧度,徑直朝大門行去。
行至門前,她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這處宅院,如今便是陳大人與諸位欽差的歇腳驛館。屋內通著地龍,備齊了熱水,灶房有熱騰騰的酒菜。外圍皆由我鎮北軍精銳把守,飛鳥難渡,萬無一失。”
她的步伐極穩,靴底踩在光可鑒人的金磚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後院偏廳備有九弟命人送來的上等金瘡葯,供羽林衛的弟兄們敷用。”
說到這裡,她的語氣微微頓了頓。
那個停頓極其短暫,短到除了陳玄之外,沒有人注意到。但陳玄注意到了——他注意到韓月說“羽林衛的弟兄們”這幾個字的時候,語調裡的冰冷消退了那麼一絲。
隻一絲。
轉瞬即逝。
“陳大人且安心歇息。明日清晨,我自來迎大人前往王府。”
話到此處,她沒再多說一個字。
韓月大步跨出門檻。
她的背影沒入北境漫天飛舞的狂暴風雪之中,乾脆利落,不曾有半點回頭。
那個背影在風雪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但奇怪的是,它留在陳玄眼底的輪廓,卻越來越清晰。
——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乾淨的背影。
乾淨到不像是一個掌管殺伐的軍中統領,倒像是一柄剛剛出鞘、還來不及沾上任何灰塵的新刀。
門外兩名鎮北軍甲士雙臂發力,重新合攏了那扇厚實的大門。
“嘭——”
門扉閉合的悶響在寬闊奢靡的正廳內激蕩迴旋,餘音裊裊,彷彿一座巨大的棺槨蓋子落下時最後的嘆息。
將陳玄和王沖,徹底鎖死在這座用人骨和血肉堆砌而成的華麗囚籠之中。
韓月走後,這偌大且富麗堂皇的宅院,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陳玄形單影隻地立於正廳中央。周圍安靜得隻剩下地龍管道裡,銀絲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細微“劈啪”聲。
那聲響在空曠的廳堂裡來回彈跳,聽著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麵底下啃噬骨頭。
他垂首看著掌心那本賬冊。
他又抬頭環視這富麗堂皇的廳堂。
百年紫檀。南海珍珠。禦窯金磚。無煙地龍。漢白玉影壁。
最後,他的目光又落回了那隻破碗上。
破碗安靜地蹲在角落裡的紅木托盤上,像一個被所有人遺忘的、沉默的證人。
它什麼都不說。但它什麼都看見了。
它看見了這間屋子裡曾經發生過的一切——觥籌交錯的宴席,鶯歌燕舞的堂會,趙德芳坐在紫檀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翻閱這本牛皮賬冊時誌得意滿的笑容。
它也看見了它前任主人——那個餓得隻剩一把骨頭、連名字都沒有的流民——在某個無人知曉的陰暗角落裡,蜷縮著身子,用發抖的雙手端起這隻碗,將最後一口發酸的米漿送進乾裂的嘴唇。
然後死了。
無聲無息地死了。
像一粒灰塵從空氣中落到地上,沒有激起任何漣漪,甚至不如趙德芳院子裡死掉的一盆花金貴。
這一屋子的東西裡,隻有那隻碗是屬於“人”的。
其餘的一切,都屬於“鬼”。
“大人……”
王沖弓著身子湊近。他的聲音已經不像一個羽林衛副統領該有的樣子了——沙啞、虛弱,帶著一種極力掩飾卻掩飾不住的急切。
“咱們……眼下該如何是好?”
陳玄充耳不聞。
他拖著蹣跚的步子,行至一張雕花紫檀太師椅前。
那張椅子很大,很寬,椅背上雕著繁複精美的如意雲紋,扶手打磨得光滑如玉——這是趙德芳生前坐過的椅子。一個用北境百姓屍骨壘起的座位。
陳玄沒有坐下。
他盯著那張椅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王沖瞠目結舌的事——他將那本牛皮賬冊平平整整地放在了椅麵正中央。
放好之後,他退開兩步。
像是在供奉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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