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命重於禮,算無遺策
陳玄的聲音突然低了半度。
那半度的變化,對於這位一輩子在公堂上用同一個冰冷音調說話的鐵麵閻羅來說,已經是莫大的情感泄露。
那是一種極度剋製的、不願讓旁人看見的心疼。
“王副統領和這些羽林衛弟兄,一線天那一戰,是把腦袋拎在手上替本官擋刀的。”
他的聲音平平淡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但正因為太平淡了,反而比任何慷慨激昂的煽情都更有力量——因為那種平淡的背後,是一個見慣了生死的老人,在用最大的剋製,將內心翻湧的情感死死壓在水麵之下。
“他們此刻滿身是傷。有人肋骨斷了,有人刀傷見骨,急需找個地方安頓醫治。若強撐著去王府赴宴,傷口一旦惡化,恐有性命之憂。”
陳玄緩緩轉回頭來。
枯瘦的臉上覆著一層看不出情緒的平靜,但那雙老眼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燃燒。
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本官,斷不能拿這些將士的命,去全那所謂的接風禮數!”
那些殘存的羽林衛,原本都如霜打的茄子般耷拉著腦袋,此刻在馬背上,一個個猛地抬起了頭。
他們看著陳玄單薄的背影。
看著那件殘破得不成樣子的紫色官袍。
看著那頂被他一絲不苟扶正的烏紗帽。
有幾個傷得最重的老兵,眼眶瞬間紅了。他們張了張嘴,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兩下,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最後隻是猛地別過了頭,用力用沾滿乾涸血跡的袖子去擦臉上——也不知道擦的是被冷風吹出的眼淚,還是什麼別的。
有個年紀最小的羽林衛,看上去不過十**歲,半邊臉頰被弩箭擦過,留下一道半寸長的血槽。他沒有別過頭。
他死死地盯著陳玄的背影,眼眶通紅,用力咬著下嘴唇,咬得嘴唇都滲出了血,才硬生生把眼淚逼了回去。
然後,這個渾身是傷的年輕人,在馬背上掙紮著挺直了腰板。
動作很輕,很慢,傷口扯得他臉部肌肉劇烈抽搐。
但他終究——把腰板挺直了。
就像他麵前那個穿著破紫袍的老頭一樣。
王沖坐在馬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的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那隻握著捲刃雁翎刀的手不自覺地鬆開了,又攥緊了。嘴唇抿成了一條刀刻般的細線,一句話也沒有說。
但他心底最深處,有一道極其細微的、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裂縫——
這一路上,他把陳玄當棋子看,當皇帝的工具看,當公事公辦的同行者看。
此時此刻,他第一次覺得,這個乾瘦如柴、滿身血汙的老頭子身上,有一種他在皇城待了十年都沒見過的東西。
那東西叫什麼,他說不上來。
但它讓他想起了很久以前——還沒入宮、還沒成為皇帝的刀——那個時候的自己,也曾信過的什麼。
韓月靜靜地坐在馬上,從頭到尾,注視著這一幕。
她那張清冷絕美的臉上,始終沒有任何錶情。
但就在陳玄說出“斷不能拿將士的命去全禮數”的那一刻——
她那雙冰冷如古井的眸子深處,有某種東西被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
說不清是什麼。
也許是因為這句話,讓她想起了某個人說過的類似的話。
那個人說那句話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語氣——平淡得不帶一絲煙火氣,卻比世上所有的慷慨陳詞都要重。
極短暫的一瞬過後,韓月垂下眼簾,將那絲不知名的波動徹底壓回了深淵。
她微微偏了一下頭。
那個角度極小,小到除了身旁最貼近的閻王殿戰士之外,沒有任何人能夠注意到。
而那名戰士心領神會,無聲地後退了半步,消失在隊伍的陰影中。
——那是去傳信的。
傳給誰,不言自明。
韓月重新抬起頭,看向陳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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