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北境無乞兒,雁門不夜城
馬蹄聲踩在平整無坑窪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噠噠”聲。
街道兩側,百姓們的歡呼聲和議論聲依然不絕於耳,像是一股股熱浪,在這北境寒冷的冬日裡翻湧。
有個賣炒栗子的大嬸甚至膽大包天地朝隊伍這邊探過半個身子,揚手遞出一包熱騰騰的糖炒栗子,扯著洪亮的嗓門嚷了一句:“京城來的官爺,嘗嘗咱雁門關的手藝!剛出鍋的,不收錢!”
話音剛落,就被旁邊的老伴一把拽了回去,嘴裡還埋怨著:“你這老婆子瞎湊什麼熱鬧,別衝撞了貴人!”
那大嬸卻不以為然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嘟囔道:“怕啥?這是咱們北境的地界,來者是客,咱不能失了禮數!”
這句隨口的嘟囔,順著寒風絲毫不落地飄進了陳玄的耳朵裡。
陳玄騎在那匹高頭大馬上,枯瘦的後背依然挺得筆直,宛如一桿寧折不彎的標槍。隻是握著韁繩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已經捏得慘白一片。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真誠的、洋溢著希望的笑臉。那些笑臉上,沒有一絲一毫麵對皇權官威時硬擠出來的諂媚與戰慄,全是發自肺腑的、活生生的人氣兒。
陳玄一生斷案無數,自認心如磐石,鐵麵無私。
但此刻,心裡那道名為“律法與皇權”的堅固防線,已經出現了不可彌合的巨大裂痕。
他甚至不願意去深想那道裂痕——因為他知道,一旦認真審視它,他這三十年來在公堂上死死堅守的信仰,就會變成一個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笑話。
隊伍最前方,一襲黑衣的韓月輕輕一勒韁繩。
戰馬打了個響鼻,穩穩地停在了一處寬闊的十字路口。
路口的拐角處,赫然豎著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上麵刻著兩行龍飛鳳舞的大字。
字跡工整,筆畫質樸,刀鋒處透著一股子軍中之人特有的淩厲煞氣,顯然不是什麼名家手筆,倒像是某個軍中文書用戰刀隨手鐫刻的。
上聯:北境無乞兒。
下聯:雁門不夜城。
陳玄的目光,在那兩行字上死死停留了一瞬。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起來了。一路從京城走到這裡,沿途的州府城鎮,哪個不是衣衫襤褸的流民蜷縮在牆角?哪個不是麵黃肌瘦的乞丐成群結隊地在城門口晃蕩?越往北走,越是荒涼,越是淒惶。
但從踏進雁門關的那一刻起——他沒有看到一個乞丐。
不是一個都沒碰到,是真正意義上的一個都沒有!
賣栗子的、打鐵的、做買賣的、挑擔子的,甚至連那個蹲在牆角曬太陽的瘸腿老漢,麵前都放著一個竹編的小筐,裡麵裝著幾雙剛納好的、粗糙但結實的千層底布鞋——他不是在乞討,他是在謀生!是在用自己的雙手,堂堂正正地活著!
“北境無乞兒……”陳玄在心底默唸著這五個字,眼神愈發深邃。
至於那下聯“雁門不夜城”……陳玄的目光越過石碑,望向遠處鱗次櫛比的商鋪和酒樓,心頭的震撼更甚。
大夏疆域內,哪怕是京城,入夜後除了江南河畔的勾欄瓦肆,也皆有宵禁。更何況這裡是直麵草原蠻子的邊關重鎮!歷來的規矩,邊關日落便閉戶息鼓,嚴禁燈火,防的是細作滲透,也是敵軍夜襲。
可這雁門關,竟然敢大張旗鼓地自稱“不夜城”!
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絕對的自信!意味著蕭家在這片土地上的掌控力和武力威懾!他們確信隻有北境還有蕭家,就沒有任何力量敢輕易侵犯這座鋼鐵雄關!
天子腳下尚且餓殍遍地、宵禁森嚴,這苦寒之地的邊關,竟敢立下如此狂妄且真實的石碑!
石碑沒有橫批。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那個沒有寫出來、卻已經刻在每一個雁門關百姓心底的橫批是什麼。
——蕭家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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