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英雄豈是逃兵,老父泣血陳冤
但陳玄終究是陳玄。
短暫的震撼與失神過後,那股刻在骨子裡的、對萬事萬物都抱持著十二分警惕的職業本能,再次如同冰冷的藤蔓般,迅速纏緊了他的理智。
“不對……”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寬大的官袍衣袖,眼底那抹剛剛泛起的感動與波瀾,被他強行壓成了一潭死水。
太完美了。
這雁門關裡的一切,繁華得太完美,百姓的笑容太完美,甚至連那個挑擔老漢嘴裡的讚美之詞,都完美得像是一出早就排練好的戲文。
在京城,為了迎接上官視察,地方官提前半個月凈水潑街、黃土墊道,甚至花大價錢雇傭地痞流氓扮作安居樂業的百姓,營造出一副海晏河清的假象……這種荒唐的把戲,他陳玄這輩子見得還少嗎?!
蕭塵此子,智計近妖,行事深不可測。他能在絕境中練出“閻王殿”那等恐怖的殺戮機器,難道就不能在這城裡,為他陳玄量身定製一座海市蜃樓?!
“演戲,終究會有破綻。”
陳玄在心底冷冷地哼了一聲,那張清瘦古板的臉上,重新覆上了那層生人勿近的“鐵麵”。
他絕不會僅憑幾眼街頭的繁華、幾句市井的溢美之詞,就輕易推翻朝堂上的定論;更不會輕易相信一個手握重兵、行事乖張的邊關少帥。
他倒要看看,當剝開這層太平盛世的畫皮,底下的血肉,究竟是如那老漢所言的朗朗青天,還是秦嵩口中那腐臭不堪的人間煉獄!
他陳玄,這輩子隻信自己這雙眼睛,隻信剝繭抽絲後,那血淋淋的鐵證!
“老鄉。”陳玄壓下胸腔裡翻湧的驚濤駭浪,眼神不經意地掃過那筐成色極好的蔬菜,繼續不動聲色地問道,“本官在京城時,曾聽聞那位九公子行事……頗為狠辣。前不久,他才將這雁門關的郡守趙德芳給……淩遲處死了。”
“你們,難道就不怕他嗎?”
他刻意在“淩遲”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咬字極狠。
這是大夏律法中最殘酷、最令人髮指的極刑。
行刑者用利刃將犯人身上的血肉一片片、一寸寸地剔下,足足要割滿三百六十刀,方能讓其斷氣。
尋常百姓哪怕隻是聽到這兩個字,都會嚇得脊背發涼,夜不能寐。
陳玄在丟擲這個詞的時候,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死死鎖定了老漢的臉。
——這是他坐在大理寺公堂上三十年養成的毒辣本能。
人在驟然聽到極度恐懼之事時,瞳孔會不受控製地驟縮,呼吸會停滯,身體更會出現細微的後仰抗拒。
這些身體的本能反應極難偽裝,是比任何畫押口供都更真實的“鐵證”。
然而,老漢的神情,卻連一絲一毫的波動都沒有。
“怕?”
老漢先是愣了一下,彷彿聽到了這世上最荒謬、最不可理喻的笑話。
緊接著,“噗嗤”一聲,他竟當著這位紫袍欽差的麵,毫無顧忌地噴笑出聲。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那根壓在肩頭的百年老榆木扁擔都在劇烈打晃,
兩筐水靈靈的蔬菜跟著他一塊兒哆嗦,差點把一顆又白又胖的大蘿蔔給顛到青石板上。
“哈哈哈哈!官爺,您……您這話說的可真逗!”老漢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伸出那滿是老繭、猶如枯樹皮般粗糙的手背,用力抹去眼角笑出來的淚花。
陳玄沒有說話,也沒有製止他的失態。他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猶如一尊冷硬的石雕。
那雙審過無數窮凶極惡之徒的鷹隼老眼,一瞬不瞬地盯著麵前這個乾瘦的北境老漢。
他在“聽”。
不僅僅是用耳朵聽。他是在用三十年宦海沉浮磨礪出來的那雙毒眼“聽”——聽老漢的微表情,聽他胸腔裡震動的呼吸頻率,聽他每一個微小的肢體動作。
他在判斷,這個老漢接下來說出的每一個字,究竟是發自肺腑的真言,還是被人提前拿刀架在脖子上教好的戲文。
老漢笑夠了。
當他放下手背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容猶如退潮般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從靈魂深處一點點滲出來的、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恨意。
那恨意壓抑了太久太久,此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猶如地底的岩漿,呼啦一下全翻湧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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