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你,其實不是在焚世海,而是……”
…
那是一個星月交輝的夜晚,神界三十三座天宮愰愰在鎏金浮玉的光影裡,七十二重寶殿籠罩在星垣碧霧之下。
神霄如畫,光滿樓台,一切亦如他三百年前離開時那樣華靡和無趣。
邊境苦寒,風霜遍地,乍然回歸這九重天他還略有些不適。
若非父君以天詔宣敕,他本是不願再踏足此地。
自母妃去世後,真正能稱得上與他親近的人,也隻剩下了瑤光帝姬。
而今父君竟要將她送去蠻魔之地和親,姑姑本人竟也毫無意義,還反倒將他訓斥了一頓,叫他顧全大局。
心中煩悶,天河的水卻還一如既往的幽靜,墜著無數流星。
華琰養的那隻黑雕,又追著他養的畢方幼鳥到處亂飛。
他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一箭將之射殺了去。
畜生隨主,一樣的招人嫌。
“參見神君。”
身後又飛來幾名仙婢,叫他去見天帝,他也不想理,隻揮揮手叫人退下。
正懶懶凝望星辰之際,手臂上突然傳來奇怪的觸感。
一隻白皙纖細的手掌,伸到了臉前。
他愣了愣,出於警惕慣性,一把擒住了那隻手。
一低頭,卻對上了一雙清炯明亮的盈盈水眸,霞分膩臉,花顏烏鬢,眨眼間,星河傾覆,時光流轉,似一場穿越了千萬年、冥冥之中的相見。
他心神震撼,理智的本能卻壓製了那種怪異的感覺,厲聲問她:“你是何人?”
少女滿臉驚訝地看著他,似被嚇住,“我……”想開口說什麼,身體卻化作點點星光,開始慢慢消散。
他思緒一轉,掐指一算,也很快明白過來,這是時空亂流將這女孩送到了自己身邊來。
且…她與他竟有著宿世情緣,他覺得好奇,又覺不可思議,這麼個一指頭都能碾死的凡塵女孩,竟是他的命定之人麼?
他俯下身,趁她消散之際,仔細看她眉眼,想要記住她模樣,輕輕地笑:
“還會見麵的,小傢夥,下一次可不要忘了我……”
…
“噢!”少女打了個響指,打斷了他的講述,“你這麼一說,我就想起來了!我之前誤闖魂墟秘境,不小心被捲入時空亂流,確實見到了一個戴著麵具的神君,我當時就覺得那人和你很像,可又覺得自己想多了,感情還真是你啊?!”
同一片星空夜下,在萬年前兩人初見的天河邊。
流星打著旋兒‘哧溜’一聲掉入不起波瀾的河麵,畢方鳥舒展著翅膀輕掠過輒懸的宮燈,惹得綃紗微拂。
銀髮少年輕擁著她坐在河邊,低頭看著那熟悉的秀美側顏,遵循心意,親了親她月牙似的彎眸,聲線舒緩而清澈:
“是我。那時,我便知,你我還會再相遇。”
鹿呦眨了眨眼,大眼睛映著星光歪頭說:“可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還是一棵樹,連人形都沒修成。”
他輕笑,微微上挑的清冽眸子漾開碎光,“隻是一棵樹,我也喜歡。”
握著她手,下巴擱在她肩頭,潤著嗓緩緩說:
“那段時間,我正與封離交戰,身邊的將領一個個死在戰場,天庭又在不斷施壓,還要照看心力交瘁的姑姑……”
他垂了垂睫,聲音多了幾分喑啞:“每一次回城,看著我的子民殷切期待的眼神,我都不知該怎麼麵對他們……”
被他緊握的柔軟手掌,反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似在無聲安慰。
他微頓,眼眸溫和,望著她笑笑,“要說不難受是假的,可我每次路過焚世海,看到那一棵生機勃勃的月魅樹,心裏都會格外寧靜……阿吟,我喜歡你,也許是第一次見麵時就喜歡了,可倘若說深愛,再到無可自拔……”
他微微一嘆:“卻還是在我死後的那段時光。並非全是因你救我之故,而是因為……那時的你就像一束暖暖的陽光,照在我罅缺的生命中,鮮活生動,旋生不滅。
我喜歡你在我耳邊說話,喜歡你與我分享四時光景,霽月晴川……
哪怕後來我與你在下界,光陰寸薄,相處太短,我仍愛你,愛你的純真,也愛你的狡詐,心疼你的過往,也惱你的絕情,但更恨我的無能,和醒悟太晚。
我總想護住你,護住整個天下,完成師父的期許,亦達成我所承下的所有諾言,卻總是做的很差,總是事與願違……第一世看到你死時,我……”
說到這裏,他便有些說不下去了,聲音都哽咽,手臂緊緊抱著她,直到現在,想起當時的場景身體都還會後怕的發抖,
“我那時就在想,這天下有那麼重要嗎?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你不在了,這個世界於我而言也不過是一座荒原,再無顏色,若是能換你回來,哪怕是魂飛魄散,又有什麼可怕的呢……”
他聲音輕輕地顫,眼一闔,滾燙的淚便砸落在她仰起的臉頰,又癡癡地笑:
“索性我賭對了,索性最後的最後,你還在我身邊。阿吟……人生幸事千萬萬,唯爾相伴滿千歡。
我愛你,以我的生命,以我的靈魂,以我餘下的所有時光,以忠誠,以神格,以我坦蕩的心,永久、永久地愛著你,直至消弭……”
一個輕輕的吻,落在他臉頰,吻去了他掉落的淚。
她說,聲音柔柔的:“雲知還,神可以活很久的,你亂髮誓,小心以後後悔都來不及哦。”
他失笑,目光透過霧濛濛的霜睫看她,“不妨事,我把自己整個交給你,你若覺得不滿意了,可以隨時毀掉。但同樣的……”
他用手按住她的後腦勺,低下頭,將自己的額頭與她的額頭緊緊相貼,淡淡的金光湧出,絲絲縷縷浸入她眉心。
這是……神魂烙印,有了這個她確實可以隨時毀了他……
“你瘋了……”她瞪大眼睛,想要推開他,卻被死死按住,不得動彈。
直至金光烙印成功,她的額心現出一枚金色的古神印記,他才用鼻尖蹭了蹭她鼻尖,低低的笑聲歡樂至極也瘋癲至極。
“但你也不能反悔了,你可以毀掉我,若哪天你不想要我了,就可以直接毀掉我,但我知道,你不會。所以,你反悔不了了,阿吟。”
“你!”
“噓!”
氣惱的聲音被一根修長分明的手指堵在了唇畔。
他笑著偏頭,“看,又有流星墜下來了,像不像我帶你去看煙火節那一晚?”
所有的火氣便都在瞬間熄滅。
罷了,誰讓她也喜歡他呢,也隻好縱著些罷。
兩人一同躺在星空下,她枕在他胸膛,抱著他愜意伸出來的雪白狐尾,張口輕輕地咬了咬尾巴尖。
他悶哼一聲,毛茸茸的尖耳泛起粉意,卻又把另一條尾巴伸了過去,還問她,“夠不夠?不夠的話,我還有七條。”
少女哼了一聲,乾脆抓了他一隻尾巴墊在腦袋上,當軟軟的枕頭,聲音似低語的蟲聲,隨著掉落的星火輕輕撞入耳邊:
“欸?採訪一下你,作為表哥結果卻轉生成了表弟的兒子,是什麼感受?”
玄義:“……”
他停頓許久,方纔無奈一嘆,聲音卻還平靜:“按理確實是我虧欠於他,我當初答應姑姑會好好照顧他,但沒想到,最後我也死了……”
少女皺眉,翻了個身,趴在他胸前,不滿地戳了戳他白嫩嫩的臉蛋兒,
“你那是為了救天下蒼生,是大英雄呢,怎能怪你?”
他低眸淺笑,任她施為,“話雖如此,失信了就是失信了,沒做到就是沒做到……所以才會有下界那番因果。我是恨透他的,但其實,我也能理解他。”
“啊?你還理解他?”鹿呦一言難盡地看他。
少年笑著摸了摸她頭,目光眄向夜空,
“不是你想的什麼‘受虐狂’,是因為那冥毒,我以前總不願與你說實話,怕你知曉了會擔心,會被嚇著。
但那東西發作起來,確實痛苦……身體如被淩遲就算了,神智也會受影響,會有暴戾嗜血的慾望,會忍不住想把一切都毀滅,且還每月都會發作一次。
可以這麼說吧,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活著就是一種痛苦,若不是後來遇到了你,我也感受不到任何活著的樂趣。
我存在的意義隻是為了完成復仇和師父的期望。”
他握緊她手,輕嘆:“是因為有了你,我的生命才變得不一樣,所以我無法放手……這樣的生活我過了兩世,已覺難以忍受,白君珩卻整整過了萬年,是個人都會瘋的。
所以我理解他,也理解他為何會對你娘親那麼偏執。但……”
他話音一轉,“理解歸理解,想把他挫骨揚灰,死了也想弄出來鞭屍也是真的。”
鹿呦:“……”
“可惜,他不僅魂飛魄散,連屍體也沒了。”
鹿呦:“……”
“若單論我與他之間的因果,我可以不計較,但他碰了你,那便是罪無可恕。”
他聲音輕輕的,“阿吟,你就是我所有的底線。”
心臟像被人打了一拳,但並不是疼,而是奇怪的發悶,她蜷了蜷身子,勾住他脖頸,啞聲說:
“雲知還你什麼時候這麼會說話了?你以前嘴毒的都能毒死自己的……”
玄義:“……”
“嗯……活了幾世了,總應該有點進步吧,你說呢?”
少女笑盈盈看他,又摸了摸他的狐狸耳朵,直到看到他白皙的臉變得通紅,才身體一縮,想往後退去。
腰間軟肉卻被人一按,又按了回去。
“阿吟……”他聲音低啞,纖長的睫毛幾乎觸在她臉上,“我們再成一次婚吧?”
鹿呦猛地睜大眼:“還成?成了這麼多次還不夠嗎?”
他用唇輕蹭了蹭她耳廓,“下界是下界,神界是神界,不一樣的。”
鹿呦立馬搖頭:“不要,麻煩死了。”
他嘖聲嘆息:“那好吧,我本來還說把你師父和你那個什麼結拜的義兄也請上來觀個禮的,你既不願,那就算了。”
“等等!!”
鹿呦大吼一聲,不可思議地看他,“你認真的?不是說,兩界分離後,下界的人若是修為不夠是絕不可能進入神界的嗎?”
他微微一笑,眼神灼灼,“原則上這樣,但你是原則之外。”
鹿呦愣了愣。
他用狐尾將她整個纏住,嗓音發魅地勾畫在她耳邊,“如何,阿吟想成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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