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朝下望去。
夜風裏，那人高坐在骷髏藤焰的大馬上。
一襲月白袍衫，墨發披拂，綉了彼岸花的袖擺輕垂如雲，俏白的月亮，映著一張皓雪臉龐，穠麗動魄，猶似鬼魅。
不，也或許，他本就是鬼魅。
“沈叔叔？他怎麼會在這兒！”
向元靈驚詫叫出了聲，連趴伏的腦袋都翹了起來。
那人卻不是別人，正是本該在南境作戰的沈卿塵。
顧景明連忙將向元靈按下去，比了噓聲的手勢，沉聲道：
“他身後還跟著一隊鬼兵，是敵是友不明，咱們還是儘快向上頭彙報的好。”
他話還沒說完，江行舟的訊號已經往回傳送完畢了。
薛玉宸皺了皺眉：“這鬼主之前不是在幫你們南境打仗嗎？怎麼突然來北境了？”
向元靈也有點懵：“不知道啊，但我覺得沈叔叔不是壞人，他肯定是來幫咱們的。”
顧景明冷哼一聲：“之前和咱們結盟的那妖帝不也倒戈相向了嗎？還是謹慎為好。”
聽到此話，烏林和秋允之眼裏都閃過一抹複雜，一時都沒開腔。
眼見那妖主驅著鬼兵，如一道幽暗霧影越漸靠近，眾人都緊張起來。
埋伏在峰台下的士兵也握緊了武器，隨時準備反擊。就在氣氛繃緊如弦，一觸即斷時，又有一道白影倏忽飄落。
來人銀髮輕飄，白綾覆麵，一襲白衣勾勒薄瘦身姿，束髮的紅稠旖月流轉，蹁躚如畫。
若忽略臉上深可見骨的傷痕，也能稱一聲謫仙降世。
可惜……
眾人不約而同升起同一個念頭，又瞬間驚出一身冷汗，那妖帝月歸冥不是在前方作戰嗎？怎會來這兒？
樹林裏，沈卿塵仰頭看向來人，薄紅唇角勾起一抹輕嗤，聲音懶洋洋道：
“喲，許久不見，你怎麼把自個兒，作踐成這副不人不鬼的樣子了？”
又嘖了聲：“小呦呦可不喜歡長的醜的，你這是想通了，要主動出局了？”
鬆風吹帶，衣袖翻雪，青年靜立在空中，冷浸清月的麵龐，蒼白得透澈。
他緩緩開口，原本冰泉涑玉般的嗓音也變得嘶啞難聽：
“沈老闆，做個交易如何？”
沈卿塵挑眉看向他，妖嬈的眸子裏劃過一絲不解。雲義的那具分身可是被他所殺，現在竟還想跟他做交易？
此人怕不是當真走投無路了？
也是，白君珩出世，他又能有多好過……
沈卿塵想通關竅，挑唇一笑，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說說看，反正本王不會做虧本的買賣。”
…
兩人交流的聲音被一道屏障所蔽，眾人隻見一道煙霧襲來，剛才還在林裡交談的兩個男人頃刻便化煙消失不見。
又過了約摸半刻鐘，聽聞訊息急趕而來的一抹俊雅身影，驟然飄落在峰台，急問：“那鬼主人在何處？”
向元靈看著他，嚥了嚥了口水，指著下麵，小聲道：
“大師兄，他們剛才還在下麵呢，現在……不知道去哪兒了。”
陳最麵目沉肅，抬眼望向漆黑一片的樹林。
正覺事有怪異，心裏泛起十二萬分警覺時，一抹熟悉的身影拂開虛空，眨眼便近至眼前。
身後鬼兵如黑霧森立，那人妖麗疏懶的麵容隱在稀薄霧裏，朦朦朧朧，隱隱綽綽，聲音卻極是清朗：
“告訴你們尊長，就說幽都鬼王夜天傾，特來相助！”
-
就在光柱碎裂的前一秒，雲境界所有人心如死灰時，鬼王夜天傾率領近十萬鬼兵踏骨趕至。
陰火伏野流竄，山川之間，戰鼓擂動，寒鴉血啼。
這一場戰爭已是避無可避。
墨麟放出刀槍不入的魔物作為前鋒先驅，與陰森森的鬼兵激烈相交，騶吾化出七彩獸形，帶領眾妖將與雲境界上百位高手戰至一處。
天地被火光點亮，廝殺聲震耳欲聾。
而那一身冰雪空靜的人影，卻持著劍，背靠懸月，與昔日同門對峙在上空。
長澤風接連六日未歇，剛才陣法被破下，又遭受反噬之痛，現在看著眼泛血絲，臉白無色，雖同樣持著劍，卻略顯蕭索。
當然，對麵的人看不到。
在沒有放出神識前，他的世界隻有一片漆暗。
“我還記得……”
長澤風抬起頭，笑了笑：“你當初剛進門時，第一個拔劍切磋的物件還是我。”
笑著，眼尾卻泛起了淚光：“那時你連三招都沒接住，就敗於我劍下。”
“後來時隔半月，你再來找我請教時，已能抵下十招。”
他絮絮地說著，彷彿不是身處於萬人廝殺的戰場，而還像以前，耐心教導著剛進門的小師弟時。
“再過兩年，你已名滿九州，成為眾人口中的小殺神，再與我切磋時，已能擋下我百招。”
冷肅的風裏吹來濃烈的血腥味，唇線張闔間，一張圓形的陣盤已被勾畫在身前，青衣烈烈，他嗓音依舊溫和清緩：
“再後來，你去了妖界，修為越漸增高，你師兄我，便再也打不過你了……”
他閉了閉眼，聲線不期然變得微顫：“阿義，不曾想，你我還能有這最後一戰……”
對麵的人始終一言不發，寒光下澈，白綾簌簌飄動，他耳尖微動，明明聽到陣盤旋轉的聲音，卻仍維持原樣，沒有其他動作。
“好呀！”
爽朗至極的笑聲傳來，長澤風大笑了一聲。
“那這一次，咱們就試試，到底誰更厲害。”
陣盤脫手，攜光而來，如繁茂的枝條棽麗在空中。
那一直不動的人也終於有了反應，舉起了手裏的長劍……
一片睿冥晦暗的世界裏，血腥和火光衝天瀰漫，眾人陷入廝殺的魔障中，未能看到一座虛幻的神殿悄然升起。
紫衣墨發的男子，足尖輕點於最高處，袖袍鼓風，唇橫墨笛，高遏行雲的笛聲驀然穿透整個戰場，似為人斂骨吹魂的送葬之音。
落於神殿裏的少女，仰著蒼白消瘦的麵頜，看著無數詭狀異形的鬼影，從殿內七歪八倒的邪像中飛出。
陰邪怪誕的聲音，或是鬼氣森森地猙獰狂笑，或是竊竊私語，或是發出讓人骨髓生寒的吞嚥聲。
“來了，來了，生肉的味道，血腥的味道……”
“神界怎麼還不出手！怎麼還不出來！”
“他們怕了，怕了，哈哈……”
“蠢貨，別跟我搶！”
“為什麼沒有神？神的味道才最好……”
“哈哈，你回頭看看，你不就是神嗎？”
“回頭？哈哈，我哪有頭！我的頭呢，我的頭呢……”
慘叫聲四起。
凡鬼物所過之處，皆被吸成乾癟的枯骨，眾人尖叫著，倉惶著四處奔逃。
鹿呦瞳孔微縮，眉目沉冽，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麼……
在天地消亡的世界裏，卻有一人謙躬在她身後，奉上一碗葯，遞到她身前來，臉上白慘慘的微笑麵具，在血紅的光火下，越加森然。
鹿呦接過，目光深諳地看了他一眼，忽道：“你殺了他。”
鬼一平靜地回答：“是的，我殺了他。”
在三日之前，在虛天秘境裏，本該取得最後一塊天罡神盤的諸天神域裏，他，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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