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年一月，落雪，久攻半年之久的魔軍終於攻入天虞城。
僅剩十萬天兵的青冥帶著神族退守鹿台山。
他用盡全力，用盡辦法，可實力懸殊實在過大。
師老兵疲，軍力空虛，再加上有幾個將領擅作主張，違背軍令，致使幾次戰役失利，損失慘重。
天庭的朝臣理所當然地將所有兵敗歸於他一人身上，褫奪兵權，惡意構陷，潑臟栽汙，東華帝派了另一名身經百戰的老將接替了他主帥的位置。
剛從戰場下來，滿身是血的少年神君什麼也沒說，平靜地接受了這一敕令。
在此之前，跟隨他百年的一名年輕將領為了救他，剛被人砍下首級。
鮮血濺在臉上，如炸裂的煙花盛放在眼前，那顆年輕而熟悉的臉龐落在地上咕嚕嚕地滾了兩圈，一路蜿蜒，觸及他沾血垂落的長劍。
他似還有些意識，黑色的眼珠動了動，滾出兩行血淚，望向自己主帥的方向。
失去腦袋的高大身影跪在地上，手指覆在胸前，做出拜服的姿勢，落地的首級隨之無聲輕喃:
“吾蒼梧猷誓死跟隨吾主，血戰到底，不死不還……”
慢慢的，地上遙望著他的那雙眼睛，變得黯淡，變得無光，歸於黑暗。
少年眼睫顫了顫，猩紅汲血的眸底劃過一縷悲慟，卻也不過隻停留了一瞬，就持劍回身作戰。
“神君，這仗什麼時候能打完啊？我想我爹和我娘了。”
“帝姬身邊的那個小侍女長得怪好看咧，您能不能跟她說說，幫我搭根線啊，嘿嘿。”
“他們怎麼就都死了呢？咱們神不是能活很久很久的嗎？”
“我一定會陪神君很久，不會讓你一個人作戰的。”
“對不起。”
“現在我也去陪他們了……”
驕傲恣肆的少年神君終是彎下了挺直的脊樑，踩著敵人的屍體，淌過血染的大地，捧起下屬的頭顱，雙目空洞，一步步走向蒼夷滿目的城池。
他為這些戰死的將領，塑了一尊尊神像。
據說隻要享足夠的信仰和供奉，便可再世為神。
…
青冥讓出了位置，但那名老將的到來並未帶來任何改變，反倒讓形勢越加惡劣。
原本預計還能在天虞守戰半年的神兵，竟連一月都沒有就全麵潰敗。
天庭徹底慌了神，準備對魔族採取羈縻之策，並承諾隻要魔族肯退兵，就割土讓地，並將瑤光帝姬打包送給他。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魔帝封離拒絕了。
大戰即勝，他為何要妥協？
就在天庭內部聚訟盈庭，吵得不可開交時，青冥已帶著死忠於他的十萬天兵，退守鹿台山。
也就是在這路上，鹿呦提前臨產。
疼痛使得少女的麵色慘白，心裏不住咒罵雲義，淚水模糊視線，濕漉漉地沾在臉上，整個人都因崩潰在無助的顫抖。
好在，青冥很快趕到營帳，將她攬進懷裏，餵了她一顆苦苦的葯，拍著她的背輕哄著:
“睡吧，吃了葯，睡一覺起來就什麼都好了。”
鹿呦和他待了一年多，雖然隻是隔三差五地見個麵，但已十分信任和依賴他，果然吃藥沒一會兒，疼痛消失，眼皮開始打架。
她下意識縮排他懷裏，抱緊他的腰，無意識地輕喃:
“混蛋，出去後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青冥微蹙眉，手指輕輕摩挲著少女被汗水濡濕的青絲。
早就備好的隱婆為難地看著他:“神君，您要不先出去等著吧？這、這怕是不太好……”
少年搖了搖頭:“不了，我在這裏守著她。”
隱婆:“可是，可是……”
“她身子不好，我給她輸送神力，你們該怎樣就怎樣，我不會看。”他搭上她的手腕，將神力一點點溫和渡進她脈搏。
…
月上中天時，營帳內傳出嬰兒的啼哭聲。
但接生的隱婆臉上卻並無喜色，反而慌亂無比:
“這孩子怎是個半魔血統……如今天庭下了詔令，敢和魔族通婚可是死罪！更遑論生下孩子……”
一柄劍抵上她的喉嚨，少年的眼神冰冷如劍:“若敢亂開口，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隱婆跪下惶然磕頭，再三保證絕不敢亂說，出帳時又忍不住提醒:
“神君，這孩子生來就帶著不可解的冥毒，怕是不好存活，您心裏有個準備。”
青冥神色一變，愕怒起身:“你說什麼？”又急急去探那昏睡少女的脈搏，“她的身體我隔兩天就探一次並無異樣，何以至此？”
“這……”穩婆猶疑，“與夫人無關，她身體並未中毒，隻是這孩子中了毒。”
他鬆了口氣，靜靜思索片刻，便大致猜到脈絡。
這毒大概率是她被囚禁時，華琰給下的，他不忍傷瑤光半分，但是對她肚子裏的孩子可沒有什麼慈悲之心。
他嘆息一聲，不知該不該將這訊息告知她。
鹿呦再次醒來，已是半月之後，身上渾然沒有半點不適，壓根感覺不出來自己生過娃。
看著一個小糰子躺身邊，還挺奇特的，沒啥做母親的感覺，畢竟這孩子是瑤光的，她隻是通過幻境重新走了一遍瑤光曾經的過去。
鹿呦掀開被子，摸了摸肚子，那裏很平坦，光滑細膩，沒有一絲褶皺。
她又找來鏡子看了看，裏麵已經不再是瑤光那張臉，而是變成了她自己的臉。
鹿呦握著鏡子，靜坐在榻上良久。
她有預感，這個幻境快結束了，或者說，織造這個幻境的人，他的力量已不足以再維持這樣大的一個靈境，開始慢慢顯出漏洞。
她心裏隱隱有了個猜測……
正想著，青冥走了進來，告訴了她那孩子體內帶毒的事。他思索許久，終不忍瞞她實情。
鹿呦略有意外，但又不太意外，以華琰的性格能幹出這樣的事，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隻是可惜了這小孩兒，難怪後世連一點關於他的傳聞都沒有。
兩人談話完，鹿呦指著自己的臉，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地問他:
“你現在看我的樣子，覺不覺得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嬌麗穠美的一張臉龐，燦若桃花，眸清可愛，含了三分媚，七分靈，似非佳相，纏綿之態，令人意意難消。
這是一張與瑤光帝姬完全不同的臉。
也是他曾經見過的一張臉龐，他瞳孔微漾，出口的卻是:
“姑姑為何這樣問，你的臉有什麼不對嗎？”
鹿呦撓了撓頭，心想，可能隻有她自己才能看得出不同吧。
在封離率軍打到鹿台山時，遠在天城的華琰做了一項決定。
鹿呦也做了一項決定，而青冥也做了一項決定。
唯有封離，感覺越來越不對勁，心裏不知為何，感覺慌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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