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就到了。”
少年站在樓梯上，頭微低，紅透的耳根和臉龐隱在閣角陰影裡，隻能看到一點硬朗分明的下顎線，握著她的手指鬆開些許，卻又驀然攥緊。
他向上快走兩步，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拉著她直接衝到了塔樓最頂層。
左手握著玉玨向前輕輕一揮，精緻木門應聲而開，漫天星辰倏爾漾進眼底，銀河垂懸，圓月團團，天色似青色的泥金箋恢宏蔓延至藍熒熒的海麵，海浪拍打海岸的聲音被海風送來，靜謐星空下，他緩緩放開了她的手，聲音低慢傳來。
“我還記得，我和呦呦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你就是這麼拉著我一塊兒逃命的，你還記得嗎？”
鹿呦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不自覺往欄杆前靠近，風吹起髮絲，輕輕應道：
“記得呀，我當時還讓你一個傷患揹我來著，還怕你記恨我。”
他低頭看著兩人相隔了兩步遠的距離，往前邁了一步，與她並靠在一起，再偷偷往後瞄了一眼，看到兩人的影子交叉在了一起，才偷偷勾了勾唇角。
“你是拉著我逃命，讓我背也是迫不得已，我為何要記恨你？”
想到往事，鹿呦也忍不住笑了下：“那個時候跟你不熟嘛，又不瞭解你是個怎樣的為人。”
薛玉宸看了眼少女搭在欄杆上的纖白細手，手指捏了捏，似不經意般也搭在她旁邊，兩隻手，一大一小，隔著薄紙般的距離，卻不敢與之相挨，心跳急促如鼓，呼吸也沉，他咬著唇說：
“既然不熟，那呦呦當時又為何要站出來救我呢？”
若不是她挺身而出，他當時就該死在兩隻妖的鐵斧之下，何來的今日呢。
“嗯……”鹿呦托長調子，思忖了片刻緩緩說，“人有的時候，總會忍不住衝動的嘛，我當時其實也不想站出來，可是看你被打的那麼慘卻還一直堅持不肯倒下，心裏不知為何就突然覺得，你不應該就那麼死了。”
她側過頭看他，“所以，其實不是我救你，而是你自己救了自己，是你那種不服輸的精神觸動到了我，才讓我一下子上頭，熱血一衝，就站了出來。”
少女雙眸澄澈，烏黑的瞳裡浸著兩顆小小的月牙，他甚至能清晰地在她眼睛裏看到自己麵紅耳赤，緊張無措的羞赧模樣。
眼睫眨動，猝然低頭，語聲細喃：“可到底還是你救的我，師父說，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
鹿呦：“……”
她吸了口氣，乾笑兩聲，“額，你師父說的不準，那若救你的是個大漢，你也要以身相許嗎？”
薛玉宸：“……”
頓了頓，幽怨看她，“我隻想許給呦呦，其他人，誰也別想。”
這下輪到鹿呦尷尬了，“薛玉宸，我們——”
少年卻伸手輕遮了她的唇，長睫下的雙眼又黑又亮，像他剛剛抱來的那隻靈鹿，嘴角咧開，露出兩顆可愛的虎牙，聲音疏朗：
“呦呦不必說，我都明白，但我的心意還是和以前一樣不曾改變，未來大抵也不會變，反正我一直都會在的……除了我喜歡你這件事，我們還是朋友不是嗎？”
掌下的唇很柔軟，令人忍不住想用力揉搓，這樣親近的動作，他是故意為之，卻讓自己戀戀不捨地怔在了原地。
直到她張唇欲要說話，熱氣噴在掌心，似過電般收回了手掌，心跳更加不可遏製，怕她看出端倪，連忙轉移話題：
“以前在這裏本來還能聽到海妖的歌聲，但最近不知為何，什麼也聽不到了。”
鹿呦接話道：“海妖？就是我們之前在琅嬛海遇到的那些鮫人？許是我們之前打的太狠，他們不敢浮出海麵了吧。”
薛玉宸盯著月色下銀紗粼粼的大海，語氣略有失落：
“可惜了，這些鮫人雖兇猛，但他們晚上浮出水麵嬉戲的時候，歌聲卻極為動聽，偶爾他們還會用妖力編織海市蜃樓般的幻境，重現海底的奇景，本想讓你也看看的，唉……”
而此時，被薛玉宸惦唸的鮫人們正一個個在海底排好隊，等待妖界派來的使臣查驗身份和登記人數。
一隻血淋淋、帶鱗片的燈籠被掛在一棵八人多高的珊瑚樹上，迎著洋流飄蕩，晃出裏麵的碎肉，令遊過來看到此幕的鮫人無不心驚膽寒。
落燈塔內，鹿呦看著平靜無波的海麵，卻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問道：
“聽說，百年前那誅神邪君，就是被各大門派鎮殺在這片海域的是嗎？”
薛玉宸擰了擰眉，“傳聞確實如此，到現在琅嬛天每年還會舉辦驅妖儀式，用以紀念此日。說起來，驅妖節也快到了，到時候城裏會很熱鬧，你肯定會喜歡的。”
“驅妖節？”
自從知道誅神邪君很可能就是殺她的那隻狐妖後，鹿呦整個人便都有點迷瞪，不管是史冊還是師父都說他已被鎮殺在海底，可他若已經死了，那前世殺她的又是誰？
而且奇怪的是，她前世逃離雲義身邊後，為了防止被他找到，刻意易了容化了名，又是怎麼輕易被此人尋到的呢？
鹿呦細細思索起過往。
她當時逃出青雲宗後，便一路往北而行，一刻不敢耽誤，生怕雲義那尊煞神回來發現她不見追了過來。
直至快到北境的地界她才鬆懈了口氣，放縱自己去下麵的城裏吃了一頓好吃的。
一路上並無任何異樣，隻除了……
腦中突地靈光一閃，她想起了出城前發生的一件怪事。
鹿呦還記得，她當時落下的那座城名叫羅浮，城裏居住的大多都是凡人，隻偶爾能見到一兩個修士。
在城裏住了兩天，重新補充了乾糧和水囊後，她便準備繼續出發，可剛跨出客棧，就被旁邊一擺攤算卦的老者喚住了步伐。
那人長得仙風道骨，梨眉艾發，隻是語調很平常地說：“算個卦吧姑娘，老夫瞧你眉宇之間似有血光之災。”
鹿呦自己就是個修士，又怎會相信這些江湖術士之言，當即搖頭拒絕準備離去。
那人卻在身後輕笑了聲，原本蒼老的聲音突然多了幾分戲謔的味道和癡迷感：“有沒有人說過，你的眼睛生的很好看？”
她當時覺得有些奇怪，卻並未多想，隻當是遇到了什麼怪老頭。
可在出城不久後，她就被人打落飛劍從天上掉了下來。
再次醒來，發現自己被鐵鏈鎖在了一處完全陌生之地，周圍一片昏闇冥濛，濃重的血腥味從腳邊的血池子裏飄過來，噁心得令人作嘔……
“呦呦，你怎麼了？怎麼突然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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