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車離開省城,一路上我腦子裡都是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蘇秉義輕蔑的眼神,一會兒是蘇夢倔強的側臉,我深踩了一腳油門,汽車驟然提速,彷彿要把這些紛亂的情緒都甩在身後。
從海州回山陽的路不算近,開了將近三個小時。等我把車停在鴻福酒店的停車場,拖著一身疲憊回到宿舍時,牆上的掛鐘已經指向了晚上九點半。
我脫了外套扔在沙發上,徑直走進浴室。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沖刷著身體的疲憊,卻衝不散心裡的憋悶。
剛裹著浴巾出來,手機就響了。螢幕上跳動著“蘇夢”兩個字,我的心猛地一揪,遲疑了幾秒才劃開接聽鍵。
“喂,張宇,你到了嗎?安全到家了嗎?”蘇夢的聲音帶著點急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嗯,到了,剛洗完澡。”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已經在宿舍了,你放心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她輕輕的歎息:“下午……我爸說的那些話,你彆往心裡去。他就是那樣,老頑固一個。”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聽著她的聲音,鼻子忽然有點酸。“蘇夢,回來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我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要不……我們還是算了吧。”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錯愕。
“我們倆……身份差距太大了。”我閉上眼,聲音艱澀,“我不想因為我,讓你和蘇省長鬨得不愉快,更不想你夾在中間為難,這不是我想看到的。”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隻能聽到微弱的呼吸聲。我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快要喘不過氣。
過了好久,久到我以為電話已經結束通話時,蘇夢的聲音纔再次傳來,帶著哭腔,卻又透著一股倔強:“張宇,你想放棄嗎?就因為我爸幾句話?”
我咬緊牙關,冇說話。
“你就是個懦夫!”她突然拔高聲音,帶著憤怒和失望,“張宇,你太讓我失望了!”
“啪”的一聲,電話被狠狠結束通話。
忙音在耳邊響起,尖銳刺耳。我緩緩放下手機,怔怔地看著螢幕暗下去,映出自己狼狽的臉。心如刀絞,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我知道蘇夢會生氣,會失望。可我又能怎麼辦呢?
我隻是個從農村走出來的普通公務員,父母是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在山陽縣,靠著一些運氣和自己的打拚混到綜合科科長的位置,或許還算個人物。
可在蘇秉義那樣的大人物眼裡,我這點成就算得了什麼?一個縣政府的科長,對於蘇秉義來說就是屁,他一句話,就能決定我的前途命運。我和蘇夢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年齡和家庭背景,更是難以逾越的階層鴻溝。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蘇秉義大概就是這麼看我的吧。
我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冬夜的冷風灌進來,帶著山陽縣城特有的煙火氣,卻吹不散我心裡的陰霾。
或許,我和蘇夢,真的隻是有緣無分吧!
認清現實吧,張宇。我在心裡對自己說。
可憑什麼?憑什麼我就隻能被人看不起?憑什麼我的命運要由彆人來定義?
一股不甘的火焰,忽然在心底熊熊燃起。我緊緊攥住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蘇夢,對不起。我的話可能讓你傷心了,但我不會就這麼算了。我會努力,會讓自己變得更強大,強大到足以匹配你,強大到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再也不敢輕視我分毫。
年假結束的第一天,天還冇亮透,我就已經醒了。吃過早飯,我提前半小時到了縣政府。
綜合科的辦公室裡還空無一人,我開啟窗戶,讓初春微涼的空氣流進來,驅散了假期殘留的慵懶。
剛泡好一杯熱茶,小李和科室的幾個年輕人就陸續到了。“張科長,新年好啊!”他們臉上還帶著節後的笑意。
“新年好。”我點點頭,翻開桌上的工作台賬,“都先把手頭積壓的檔案理一理,下午我們開個短會,把這學期的重點工作分下去。特彆是各部門的開工情況彙報,下午下班前必須收齊。”
“好嘞!”
一上午的時間很快在瑣碎卻有序的忙碌中過去。臨近中午,縣政府的工作微信群裡彈出一條通知,紅色的“重要”二字格外醒目:明天上午九點,在會議大廳召開全縣乾部大會,請各單位主要負責人準時參會,不得請假。
第二天早上八點五十,我走進明亮的會議大廳。裡麵已經坐滿了人,各鄉鎮、各部門的乾部們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收心歸位的嚴肅氣息。我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拿出筆記本和筆,剛翻開本子,主席台上的燈光就亮了起來。
馮玥穿著一身黑色西裝套裙,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和幾位副縣長一同走上主席台。她坐在正中間的位置,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原本有些嘈雜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常務副縣長劉建明先站了起來,手裡拿著厚厚的發言稿。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大廳:“同誌們,新春伊始,萬象更新。首先,我代表縣政府,向在座的各位拜個晚年……”
他的總結很長,從經濟指標到民生工程,從農業生產到城鎮建設,把去年一年的工作細細梳理了一遍。有成績,也有不足,措辭嚴謹,挑不出什麼錯處。台下的人大多在認真記錄,偶爾有人悄悄交換個眼神。
劉建明講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結束。接下來,輪到馮玥發言。
她冇有看稿子,隻是微微前傾身體,目光銳利:“同誌們,過去的成績值得肯定,但我們更要著眼未來。”她的聲音清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新的一年,山陽縣的核心任務隻有一個——抓專案,促發展。”
“威迪新能源汽車工廠、東興電子、綠源光伏這三個專案,是我們花了很大努力才爭取來的大專案,也是山陽經濟轉型的關鍵。”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從今天起,全縣上下要擰成一股繩,全力做好專案落地的保障工作。征地拆遷、手續辦理、配套設施建設,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哪個部門負責人就要承擔責任。”
台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筆尖在筆記本上沙沙作響。
“我們要讓企業家們看到,山陽不僅有優惠的政策,更有高效的服務、清廉的環境。”馮玥的目光掃過全場,“良好的營商環境不是喊出來的,是乾出來的。各部門要主動靠前服務,少設路障,多搭橋梁,爭取讓這三個專案早日投產、早日見效,讓山陽的老百姓早日嚐到發展的甜頭。”
她的話不長,卻句句切中要害。冇有多餘的套話,全是實打實的硬骨頭。我在筆記本上重重寫下“專案保障”四個字,心裡清楚,接下來的日子,我作為威迪汽車和另外兩個專案的協調人,估計要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