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水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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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嘉一原本耷拉著的眼皮猛地撐開了一絲縫隙。
“水雲天?”
他喃喃重複,混沌的腦海裡艱難地翻找著記憶碎片,蘇子釗當時好像提過這地方。
“那到底是什麼地方?”他稍微坐直了點。
“黑市。”
“黑市?!”王嘉一疑惑更甚,“可是……你們不是剛把蘇子釗抓了嗎?這麼大動作,不會打草驚蛇嗎?”
聞晝明停車等待紅燈,聲音低沉。
“它是很早之前形成的地下暗堡,根紮得很深,自成一套執行規則,一年一次交易會。
那裡魚龍混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明裡暗裡的交易、情報、人物都在那裡交彙,長期以來,已經成了某種意義上的‘灰色緩衝區’。”
他頓了頓,繼續道:“根據可靠線報,這一週正是他們的交易會,有個攤位涉及未成年人非法交易,蘇子釗就是他們眾多供貨渠道中的一個邊緣角色。”
資訊量有點大,王嘉一消化了幾秒,抓住關鍵:“所以……我的任務是?”
紅燈轉綠,車子平穩啟動。
“為確保潛在受害者安全,並摸清內部情況,我們需要一個合適的‘受害人’,你年紀和外形都符合。”
王嘉一思考片刻:“好像很危險。”
“是的,如果你……”
“得加錢。”
三個字,乾脆利落地打斷了聞晝明的話。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似乎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王嘉一,我冇有開玩笑,這真的很危險。”
“我知道。”少年的眼睛清醒而明亮。
幾秒的寂靜後,聞晝明吐出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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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紅和疤臉男拖著看似昏迷的王嘉一,腳步匆匆,穿過幾條堆滿鏽蝕零件的昏暗通道,最終停在一處更為僻靜的廢棄車間深處。
這裡隻有高處破損視窗漏下的慘淡月光,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鐵鏽味。
於紅警惕地環顧四周,然後仰起頭,朝著陰影最濃稠的角落,清晰地學了四聲布穀鳥叫。
“布穀——布穀,布穀——布穀。”
叫聲在空曠的車間裡引起微弱的回聲,更添幾分詭秘。
這是之前就約定好交貨的時間。
短暫的死寂後,那片陰影彷彿活了過來,一陣水波般的蠕動,一個渾身籠罩在寬大黑袍中的人影緩緩浮現。
他的麵容完全隱藏在兜帽的深影下,隻有一道冰冷審視的目光,落在幾人身上。
“就一個?”
於紅臉上堆起無奈又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壓低聲音:“這幾天風聲緊得很,就這個,這還是費了好大勁才弄來的,差點折了人手。”
她側身,讓王嘉一蒼白俊秀,毫無防備的臉更清楚地暴露在對方審視下。
黑袍人沉默地打量了片刻,伸出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似乎想抬王嘉一的下巴,但中途又停住,隻是更仔細地看了看他的骨相和穿著。
半晌,才嘶啞地吐出一個數字:“年紀偏大,二十萬。”
“二十萬?”於紅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帶著恰到好處的肉疼和爭辯,“您再仔細瞧瞧,他才十六。”
“一個普通人,還能是什麼價?”
黑袍人不耐煩地打斷她,語氣毫無波瀾,“規矩你知道,不要就帶回去。”
於紅咬了咬牙,臉上閃過一絲掙紮,最終還是頹然妥協:“行吧……老規矩,還是原來那個賬戶。”
交易達成,黑袍人的注意力似乎這才完全轉移到“貨物”本身。
他邁步上前,毫無征兆地抬起腳,用包著硬皮革的靴尖,不輕不重地踢了踢王嘉一的小腿。
王嘉一維持著昏迷者特有的綿軟無力,連呼吸的頻率都冇有絲毫改變。
“下了迷藥,已經暈透了。”
於紅在旁邊連忙補充道,語氣肯定。
“嗬。”黑袍人發出一聲短促的、含義不明的冷笑。
隻見他從黑袍內袋裡摸出一個小巧的骨製瓶子,拔開塞子,將一些閃爍著幽藍色微光的細膩藥粉,直接撒向王嘉一的口鼻附近。
粉末帶著一股刺鼻的甜腥氣,王嘉一屏住呼吸,憑藉之前聞晝明緊急培訓的微弱閉氣技巧,極力控製著麵部肌肉,連睫毛都未曾顫動。
似乎對這初步“檢驗”的結果還算滿意,黑袍人收起骨瓶。
緊接著,他又取出一條看不出材質,泛著暗沉冷光的銀色細鎖鏈。
他動作熟練地將項圈“哢噠”一聲扣在了王嘉一纖細的脖頸上。
金屬觸感冰涼刺骨,緊貼著麵板,鎖釦閉合的瞬間,王嘉一彷彿感到一絲令人不適的能量波動從項圈上傳來,但很快沉寂下去,彷彿隻是錯覺。
“行了,人留下,錢很快到賬。”
於紅最後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王嘉一,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終究冇再說什麼,帶著疤臉男轉身迅速消失在來時的昏暗通道裡。
王嘉一被黑袍人拖拽著,徹底冇入車間深處最濃稠的陰影。
周遭空氣彷彿瞬間置換,一種凝滯陰冷,近乎真空般的死寂包裹上來。
讓他心頭驟然一沉的是,這裡……冇有靈氣。
他被拖拽著前行,粗糙的地麵摩擦著後背。
然後是“嘎吱”一聲,他被隨意地扔在地上,接著是離開的腳步聲,以及門戶重新閉合的悶響。
又等了片刻,確認再無其他聲息,王嘉一才極其緩慢地將眼簾掀開一條縫隙。
這是一個純白到令人心慌的空曠空間,彷彿一個被精心打磨過的巨大方盒。
而他,正身處這個空間之中,被關在一個懸吊著的金屬籠子裡。
籠子約莫隻有一米見方,以某種暗沉的黑鐵鑄成,被一根同樣材質的粗鏈從頂部吊起,懸在半空。
類似的籠子,不止他一個。
在這個慘白的空間裡,二三十個同樣的黑鐵籠子,如同怪異的果實,被長短不一的鐵鏈從看不見的天花板上垂吊下來,疏密不定地分佈著。
每個籠子裡,都蜷縮著一個身影。
大多是比他小的少男少女。
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已經醒來,卻隻是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起,身體不住顫抖,或是眼神空洞,呆呆地望著虛無的白色牆壁。
所有籠子靜默無聲,隻有極其偶爾的抽泣或鐵鏈因輕微動作而發出的“嘎吱”聲,在這片吸收一切聲響的純白空間裡,反而被放大成令人心悸的噪音。
這到底是……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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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晝明和沈敘白走進海京大橋的橋洞,燈光與橋柱的明暗交錯中,聞晝明輕輕跺了三下腳,同時散出靈氣。
慢慢地,外界城市的微光與聲響被黑暗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粘稠的潮濕土氣息。
一棟古堡突兀地矗立在眼前,尖塔刺向上方不可見的穹頂,斑駁的牆麵上爬滿了厚厚一層蠕動著的藤蔓植物,彷彿活物的血管,隱隱搏動。
唯一的入口是一扇高大沉重的橡木門,門上鑲嵌著已經氧化發黑的金屬鉚釘,勾勒出扭曲難辨的圖案。
“走吧。”聞晝明提醒呆住的沈敘白。
沈敘白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兩人剛在門前站定,前方空氣便是一陣水波般的扭曲。
一張臉從虛無中飄出,懸浮在半空,由不斷翻滾的灰白色霧氣構成,輪廓模糊不定,但五官卻異常清晰。
“憑——證——”
聲音拖得很長,在古堡前的空地上幽幽迴盪。
聞晝明麵不改色,伸手探入風衣內袋,指尖夾出兩顆晶體。
那是兩顆約莫拇指指甲蓋大小的晶體,質地剔透,內部卻奇異地點綴著絲絲縷縷殷紅如血的紋路。
他屈指一彈,兩顆紅心白水晶劃過兩道微弱的弧線,精準地冇入那張霧氣構成的臉孔之中。
人臉的五官驟然生動起來,純黑的眸子泛起貪婪的紅光,咧開的嘴巴幅度更大了。
一陣尖利、嘈雜、彷彿無數孩童與老人聲音混雜的嬉笑聲猛地炸開,直接撞擊著聞晝明和沈敘白的理智:
“嘻嘻嘻……咯咯……歡迎……來到水雲天……”
伴隨著這令人頭皮發麻的笑聲,古堡那兩扇厚重的暗色金屬大門,無聲無息地向內緩緩滑開。
“裝神弄鬼。”
聞晝冷哼一聲,踏步走了進去。
“水雲天”是一個巨大的活性暗堡,來自神器芥子彌,神器的主人就是水雲天的組織人,但冇人知道這個神秘人是誰。
暗堡裡麵結構顛覆常理,彷彿遵循著某種混沌的幾何。
樓層不規則疊加,扭曲交錯,迴廊可能突然中斷於一麵流光溢彩的晶壁,階梯或許通向懸浮在半空的孤島平台。
空間感在這裡失效,目光所及,樓層向上延伸,冇入頂部,無邊無際。
這裡冇有陽光,冇有秩序,隻有一種近乎癲狂的繁華,它是墮落與奇蹟的交媾之地,是規則之外無法無天的狂歡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