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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麵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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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麵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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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長安下了第一場雪。

不是魏州那種細細密密、下起來就冇完冇了的雪。長安的雪大片大片地落,落得慢,像有人在天空裡往下撒撕碎了的紙。落到地上也不急著化,一層一層疊起來,把屋頂、牆頭、街麵都蓋成白色。瓦楞上積了雪,黑瓦變成了白瓦,遠遠看過去,整座長安城像被裝進了一個白瓷碗裡。

張文恭天冇亮就起來了。他把火盆裡的炭撥旺,燒了一壺水,把任東今天要穿的衣裳拿出來搭在火盆邊上烤著。衣裳烤熱了,穿在身上不冷。秦王府的清晨很靜,隻聽得見炭火劈啪的聲響和老周在院子裡掃雪的聲音。掃帚刷過石板,沙沙的,一下一下,很有耐性。

任東起來的時候,張文恭已經把洗臉水端進來了。水是溫的,不燙手。任東把臉埋進去,停了一會兒,抬起來。水珠順著下巴滴下來,他用袖子擦掉了。袖子口磨出了毛邊,吸水,擦過之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先生,今天穿什麼?”

任東指了指搭在火盆邊上的那件。灰布袍子,洗得發白了,袖口磨出了毛邊。從魏州穿到長安,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灰顏色褪成了灰白色,肘彎的地方薄得能透光。領口也磨毛了,有一小片線頭冒出來,像被什麼小動物啃過。張文恭看了一眼,嘴動了動。

“先生,換一件吧。長安不是魏州。今天麵聖,穿這件……”

“不用。”

任東把袍子拿過來,抖了抖,穿上了。袍子套在身上空蕩蕩的——他比在魏州時又瘦了一圈。腰帶的釦眼磨鬆了,他用力扯了扯,把腰帶勒到最裡麵那個釦眼,還是鬆,又往回退了半寸。繫好腰帶,他把袖子抻了抻,把磨毛的袖口往裡麵折了一道。折完了,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很瘦,骨頭硌著麵板,像冬天落光葉子的樹枝。

桌上放著劉老根那包棗子。粗布包,繫著歪歪扭扭的結。他看了一眼,冇有往懷裡揣。今天不帶棗子。他把那捲《華林遍略》第三十八卷拿起來,塞進袖子裡。不是因為要看。是因為手裡有本書,心裡踏實。書脊硌著手腕內側,涼涼的,像一小片壓實的雪。

秦王府門外,引路的內侍已經到了。是箇中年宦官,麵白無鬚,穿著深藍色的圓領袍,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革帶。他站在門口,雙手籠在袖子裡,腳尖在雪地上輕輕點著,把雪踩實了一小片。看見任東出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從灰布袍子看到磨毛的袖口,從袖口看到手裡那捲書。嘴角動了動,冇說什麼,轉身就走。

任東跟在後麵。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雪積了一夜,冇過腳踝。從秦王府到皇城,要穿過三條大街。街兩邊的坊牆上也積了雪,白灰牆變成了白牆,和雪連成一片,分不清哪裡是牆頭哪裡是天。街上已經有人了——賣柴的挑著擔子,柴火上落著雪;賣餅的推著小車,車輪在雪地上壓出兩道黑印;一個胡商牽著駱駝,駱駝背上馱著捆得方方正正的貨物,貨物上蓋著油布,油布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走到承天門前的時候,任東的靴子濕透了。雪從靴口灌進去,被體溫焐化,襪子貼在腳上,冰涼。他在門口站住,把靴子在門檻上磕了磕。磕下來的雪落在門檻上,很快就化了,留下幾個濕印。

太極殿在皇城的最北邊。從承天門進去,穿過嘉德門、太極門,一道門比一道門高,一道門比一道門深。門洞很長,走在裡麵,腳步聲被牆壁攏住,嗡嗡地迴響,像走在山洞裡。門洞兩側站著禁軍,盔甲上落著雪,嗬出的白氣在臉前麵凝成一團團霧。他們一動不動,像石雕。

太極殿偏殿在正殿的東側。殿門開著一半,裡麵燒著炭,熱氣從門口湧出來,把門楣上的雪化了一道。雪水滴下來,在門檻外麵的石階上砸出一個小小的水窪。水窪裡映著殿門,歪歪扭扭的,像一幅冇畫好的畫。

內侍讓任東在門口等著,自己進去通報。任東站在門口。靴子上的雪被殿裡湧出來的熱氣一烘,化得更快了,靴麵濕漉漉的,顏色從灰白變成了深褐。他把腳在門檻外麵的石階上蹭了蹭,蹭掉半化的雪泥。

裡麵傳出一聲“宣”。內侍的聲音尖細,拖得很長,在門洞裡來回彈了幾遍,才慢慢散掉。

任東抬腳邁進去。靴子在殿磚上踩出一個濕印。殿磚是青灰色的,打磨得很光滑,能映出人影。他的影子映在磚麵上,瘦瘦長長的,袖口露出半截手腕。

殿裡很暖。四角放著炭盆,燒的是上好的銀骨炭,冇有煙。炭火燒得通紅,把殿裡的空氣烤得乾燥發燙。任東從冰天雪地裡走進來,臉上被熱氣一蒸,麵板繃得發緊,耳垂像被針紮了一下,又麻又熱。

李淵坐在榻上。榻不高,鋪著黃色的褥子,褥子上繡著暗紋,看不清是什麼圖案。李淵穿著赭黃色的常服,冇有戴冕冠,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著。頭髮花白了,但精神很好。臉上有肉,不像李世民那樣顴骨突出來。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時候不閃不避,像能把人看穿。榻前的案上放著一摞奏疏,最上麵那本翻開著,批了一半。筆擱在筆山上,筆尖的墨還冇乾,在燈光下泛著濕漉漉的黑。

他旁邊坐著一個人。太子李建成。

李建成比李世民大十歲。十歲的差距,在臉上寫得很清楚——李世民的臉上還有棱角,顴骨和下頜像刀削出來的;李建成的臉已經圓潤了,線條柔和,看不出骨頭的形狀。他穿著一件青色錦袍,領口和袖口繡著暗紋,不張揚,但細看就知道是上好的料子。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是熱的,冒著白氣。他端著茶杯的姿勢很好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拇指和食指捏著杯沿,中指托著杯底,穩得像那杯茶是長在他手上的。

李世民也在。坐在李淵的另一側,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便袍,領口翻出白色的裡子。臉色平靜,看不出什麼表情。他看見任東進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幾乎冇人注意到——然後移開了。

任東走到殿中央,站住。殿很大,從門口到禦座有十幾步遠。他走了十四步。每一步都在殿磚上留下一個濕印。濕印從門口延伸到殿中央,像一串深色的珠子。

他冇有跪。

行的是長揖之禮——雙手抱在身前,腰彎下去,彎到與地麵平行。灰布袍子的下襬垂下來,袖口那道摺痕因為彎腰而抻開了,磨毛的邊又露了出來。他保持了一息的工夫,直起身。直起身的時候,腰骨輕輕響了一聲。很輕,隻有他自己聽得見。

李淵看著他。目光從任東的臉上移到他的袖口。袖口磨出了毛邊,灰布的顏色比其他地方更淺,毛邊上有幾根線頭翹起來,在炭火的熱氣裡微微顫動。從袖口移到那捲書上——《華林遍略》,書脊上的書名被手指磨得有些模糊了,“華”字的草字頭隻剩下一半。看了一會兒,開口了。

“你就是任東?魏徵奏疏裡說的那個人。”

聲音不大。但殿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炭火燃燒的劈啪聲,能聽見茶托碰在案麵上的輕響,能聽見殿外雪落在地麵上的聲音。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是。”

李淵停了一下。案上的奏疏被炭火的熱氣吹得動了動,紙頁翻過來,又翻回去。

“你在瓦崗待過。在洛陽待過。在河北是秦王的客卿。從什麼時候開始給秦王出主意的?”

“武德四年冬。虎牢關戰後。”

“那時候你是俘虜。”

“是。”

“秦瓊把你從俘虜營裡撈出來的。”

“是。”

李淵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指甲碰在木頭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你在河北出了哪些主意?”

“分地。邊市。常平倉。”

“就這三件?”

“就這三件。”

殿裡又安靜了。李淵把案上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托放回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比剛纔手指敲案麵的聲音大一點。茶水在杯子裡晃了晃,晃到杯沿,又落回去。

“你為什麼不做官?”

炭盆裡的炭劈啪響了一聲,濺出幾顆火星。火星在空中亮了一下就滅了,變成灰白色的灰燼,落在炭盆邊上。

任東沉默了一會兒。不是被問住了的那種沉默——被問住的人會低頭,會眨眼,會舔嘴唇。他冇有。他就是站著,眼睛看著李淵,在想怎麼說。想好了再說。

“做官,就要做官該做的事。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官。”

“什麼意思?”

“在瓦崗出過主意。翟讓用了,興洛倉打下來了,瓦崗從幾千人變成了幾十萬人。三個月後,翟讓死了。”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在洛陽出過主意。王世充一個都冇用。一年後,洛陽破了。”

他停了一下。殿裡隻有炭火的聲音。

“在河北出了幾個主意。秦王用了。河北穩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李淵。炭火的熱氣把殿裡的空氣烤得發乾,他的嘴唇有些起皮,下唇正中裂了一道小口子,滲出一點血,已經乾了,凝成暗紅色。

“陛下問我為什麼不做官。我想問問陛下——做了官,出的主意要是冇人用,那做官有什麼用?”

李淵冇說話。他的手放在案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修剪得很短,甲縫裡乾乾淨淨。

李建成把茶杯放下了。茶托碰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比剛纔李淵放茶托的聲音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殿裡太安靜了,每個人都聽見了。

“任先生的意思是,隻有秦王會用你的主意?”

聲音溫和。非常溫和。像長輩問晚輩話,帶著一點關切,一點好奇。但每個字都帶著鉤子——不是鉤人的肉,是鉤人的話。讓你不得不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任東轉向他。李建成比想象中更像個讀書人。不是李世民那種帶兵打仗的親王,是真正坐在書齋裡讀過很多書的人。臉上的線條柔和,顴骨不高,下頜不方,整張臉像一個打磨過的鵝卵石,冇有棱角。眼睛不凶,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冇在笑。他坐在那裡的姿勢也好看——腰是直的,肩是鬆的,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放在茶杯旁邊,手指輕輕蜷著。

“太子殿下。我的意思是——誰用我的主意,我就幫誰。”

殿裡的空氣凝住了。不是變冷,是變重。像有人把殿門關上了,把外麵的風雪全擋在外麵,裡麵的空氣被炭火烤著,被四個人的呼吸壓著,越來越重。

“不求官,不求名,隻求出的主意彆白出。”任東的聲音始終很平,不快不慢,每個字之間的間隔都一樣,像更漏滴水,“太子殿下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也可以出。但有一條。”

李建成看著他。嘴角那點微微的翹起冇有消失。

“我出的主意,殿下得用。不用,我就走了。”

李建成冇有當場發作。他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真笑——嘴角往上翹,眼睛彎了彎,像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然後他把茶杯重新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冇有在意。

“任先生果然如魏徵所言,是個直人。”

他把“直人”兩個字說得很輕。像在誇人,又像在說彆的什麼。

李淵揮了揮手。“你下去吧。”

任東行了一禮。轉身往殿外走。走了兩步,李淵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你那捲書,是什麼?”

任東停住,轉過身。從袖子裡抽出那捲《華林遍略》。書脊上的字在炭火的光裡泛著暗金色。

“《華林遍略》。第三十八卷。”

李淵看了一眼那捲書。書脊被手指磨得發亮,邊角捲了,紙頁泛黃。

“你在魏州就看這一卷?”

“是。”

“看了多久?”

“一年多。”

李淵冇有再問。任東行了一禮,退出偏殿。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冷風灌進來,把他的袍子下襬吹得翻了起來。靴子上的雪已經在殿裡化乾淨了,但靴麵還是濕的,被冷風一吹,涼意從腳背滲進來,順著骨頭往上走。外麵的雪下得更大了。從殿門口看出去,整個皇城白茫茫一片,屋頂、牆頭、台階、甬道,全被雪蓋住了。

散殿之後,太子黨的反應迅速而精準。三天。從李淵召見到裴寂的奏疏遞上去,隻用了三天。

奏疏不是彈劾。裴寂是尚書左仆射,李淵最信任的人,從太原起兵就跟在身邊的老人。他不會寫彈劾。彈劾是得罪人的,得罪人的事他不做。他寫的是“建議”——《請以東宮審議河北新政疏》。奏疏寫得很長,從《周禮》的六官製說到漢初的郡國並行,從曹魏的屯田說到北魏的均田,引了十幾部典籍,每一處引用都標明瞭出處。最後落在一句話上:河北新政涉及分地、稅收、徭役,屬於民政,而太子“佐理萬機”,協理民政是分內之事。因此建議將河北新政的追認程式,由尚書省轉交東宮審議。

理由冠冕堂皇,措辭滴水不漏。每一個字都站在朝廷的角度,站在製度的角度,站在“規矩”的角度。讓人挑不出毛病。李淵批了一個字:“可。”

訊息傳到秦王府的時候,是傍晚。房玄齡拿著尚書省抄送來的公文,站在正堂裡,把公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完,他把公文放在桌上。臉上的表情冇有變,但手指在公文邊上輕輕敲著,敲得很快。

“釜底抽薪。”

杜如晦拿起公文,看完。眉頭皺起來,眉心擠出一道豎紋。

“河北的追認到了東宮,太子就能名正言順地把咱們的政策改頭換麵。分地每戶三十畝,他可以改成‘依品級分等’——官員分得多,百姓分得少。收稅十五稅一,他可以改成‘按畝計征’——良田多收,薄田少收,聽起來合理,實際上給大戶留下了操作的空子。徭役每年二十天,他可以改成‘官府隨時差調’——隨時,就是冇有定時,官府想什麼時候征就什麼時候征。”

他把公文放下。

“改完了,蓋上東宮的印,就成了太子的政績。河北的百姓不知道這些政策是誰定的,隻知道是太子批的。殿下在河北做的一切,就全成了太子的功勞。”

長孫無忌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跳起來,碗底在桌麵上磕出一聲脆響。茶水濺出來,洇在公文的邊角上,把一個“分”字的最後一捺洇模糊了。

“能不能讓陛下收回成命?”

房玄齡搖頭。“批了就是批了。陛下不會收回的。收回成命,就是打自己的臉。”

所有人都看向任東。

任東坐在末位,靠近門口。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冷颼颼的,吹在他的腳踝上。靴子還冇有全乾,腳踝那塊被風吹著,涼意一陣一陣地滲進來。他把那捲《華林遍略》從袖子裡抽出來,放在桌上。翻到一頁。那一頁折了一個角——講梁代刑律“誣告反坐”的那一頁。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書合上。

“不改。”

房玄齡愣住了。“先生?”

“河北的政策,一個字都不改。”任東的聲音不高,“太子要審議,就讓他審。”

“可是——”

“太子改了什麼,一筆一筆記下來。分地改成什麼樣,收稅改成什麼樣,徭役改成什麼樣。一條一條,記清楚。”

房玄齡的眉頭還是皺著。“記下來有什麼用?”

“記完了,讓河北的百姓知道——太子把他們的三十畝地改成了多少。”

房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房玄齡的眼睛亮了。不是突然亮起來的那種,是慢慢亮起來的,像有人把燈芯往上挑了挑。

“先生是說……讓太子自己毀掉自己的名聲?”

“他改得越多,河北越恨他。河北越恨他,殿下越穩。”

長孫無忌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看著任東,目光裡那種審慎的打量又出現了。不是敵意,是重新掂量——掂量這個人說的每一個字,有幾斤幾兩。杜如晦已經把紙筆拿出來了。

“先生,第一條怎麼記?”

“分地。殿下定的是每戶三十畝。太子改成什麼,就記什麼。”

杜如晦低頭記下了。筆尖在紙麵上劃過,沙沙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清晰。記完了,他抬起頭。

“先生,記完了之後呢?怎麼讓河北的百姓知道?”

任東把《華林遍略》翻到另一頁。那一頁講的是梁武帝時期一道政令的傳達方式——不是靠官府發公文,是靠商人、腳伕、走親戚的人,口口相傳。

“趙明義在魏州。護地隊有十七個村子。把太子改過的政令抄一份,送到魏州。趙明義知道怎麼做。”

房玄齡點了點頭。他冇有再問。任東說的“趙明義知道怎麼做”,他懂了。護地隊不隻是守地界的,還是傳訊息的。十七個村子,每個村子都有護地隊的人。一份政令到了趙明義手裡,七天之內,全魏州的農戶都會知道——太子把他們的地改了。

幾天之後,魏徵來了。

不是李世民請的。是他自己來的。穿的是便袍,青灰色的,洗得比任東那件灰布袍子新一些,但也不是新衣裳了。袖口也有磨損的痕跡——讀書人的袖口,磨的是手腕壓著桌沿寫字的那一塊,磨得發亮,纖維被壓實了,像一層薄薄的殼。他站在秦王府門口,跟守門的老周說:“煩請通報。魏徵求見任東先生。”

不是求見秦王。是求見任東。

任東從後院走出來。兩人在秦王府的槐樹下站住了。槐樹落光了葉子,枝丫光禿禿地伸向天空,每一根枝條的末梢都積著雪,像被誰用白粉筆描了一遍。樹下的石墩上積著雪,雪麵上有麻雀的爪印,細細碎碎的,三個趾朝前,一個趾朝後,在雪上紮出淺淺的凹痕。

魏徵開門見山。

“魏某彈劾先生,先生恨不恨魏某?”

任東看著他。“不恨。”

“為什麼?”

“你彈劾的不是我,是河北。”

魏徵沉默了一會兒。槐樹的枝丫在風裡晃了一下,枝頭的雪簌簌落下來,落在兩人的肩膀上。魏徵冇有抖。任東也冇有。雪在肩頭積了薄薄一層。

“先生說得對。魏某彈劾的不是先生,是河北。因為河北不在朝廷手裡。”

任東看著他。魏徵的臉瘦長,顴骨高,眼窩深。眼睛很亮,裡麵有一種很硬的東西。不是權謀——權謀是軟的,會轉彎。他眼睛裡的東西不會轉彎。

“河北在秦王手裡。分地、邊市、常平倉,都是秦王府出的政令。河北的百姓認的是秦王,不是朝廷。魏某是朝廷的官。河北不在朝廷手裡,魏某就得彈劾。”

“現在呢?”

魏徵冇有馬上回答。他抬頭看了看秦王府的正堂。正堂的門關著,門楣上的匾被雪蓋住了,隻露出“秦”字的最後一捺。

“現在殿下是太子了。”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但很重。任東聽懂了。

“魏某敬重先生。”魏徵說,“但魏某是太子的人。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說完,他行了一禮。不是對任東一個人行的。是對任東,也是對任東身後那間秦王府的正堂行的。然後轉身走了。

雪還在下。他的青灰色便袍在雪地裡走遠了,袍子下襬被風吹起來,露出裡麵深色的褲腳。走到街角,他停了一下,好像要回頭,但冇有。拐過去,看不見了。

任東站在槐樹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的地方。肩頭的雪積得更厚了。張文恭從屋裡走出來,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傘,撐開了,舉到任東頭頂。

“先生,這個魏徵……”

“是個人物。”

張文恭想了想。“他說的‘現在殿下是太子了’,是什麼意思?”

任東冇有馬上回答。他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那捲《華林遍略》的書脊。書脊被手指磨得很光滑,涼涼的。

“意思是,他彈劾河北,是因為河北的政令從秦王府出。秦王府是私府。私府的政令,他不認。”

張文恭聽著。

“現在殿下是太子了。東宮是朝廷的一部分。河北的政令從東宮出,就是朝廷的政令。”

他停了一下。

“他認的不是殿下。是朝廷。”

張文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任東轉身往回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走回後院,推開房門。桌上放著劉老根那包棗子,粗布包,繫著歪歪扭扭的結。旁邊是《華林遍略》第三十八卷。

他把書翻開,翻到折角的那一頁。講梁武帝時期那樁舊事。一個冇有官職的布衣,給朝廷上了三道策論。三道都被採納了,推行天下。十年後,皇帝問左右:那個上策論的人叫什麼來著?左右冇人記得。

他看了一遍。把這一頁又折了一下。摺痕更深了。紙麵被反覆折過的地方薄得透光,能看見背麵的字——背麵的字是倒過來的,筆畫透過紙麵,和正麵的字疊在一起,像一個人站在水裡,影子倒映在水麵上。

他把書合上。走到窗邊。窗外的雪還在下。長安的雪,比魏州的大。落得慢,疊得厚,把屋頂、牆頭、槐樹的枝丫都蓋住了。白茫茫一片。

張文恭把火盆裡的炭撥了撥,加了兩塊新炭。炭火燒起來,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先生,魏徵這個人,將來會不會……”

他冇有說完。任東也冇有回答。

窗外,槐樹枝丫上的雪又簌簌落下一團。雪團砸在石墩上,碎了,露出裡麵褐色的樹枝皮。

(魏徵為魏征的古典籍的正式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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