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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天策府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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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天策府的牌

武德六年正月,長安的年味還沒散盡。

秦王府的槐樹上掛著一層霜,枝丫在晨光裡泛著灰白色。霜很薄,太陽一照就化,化成水珠順著枝丫往下淌,滴在石板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老周蹲在院子裡掃爆竹皮——從除夕到正月十五,長安城的爆竹響了半個月,紅色的碎紙屑被風吹得到處都是,牆根下、石板縫裡、槐樹的樹皮褶皺裡,到處都是。老周拿一根竹籤,把牆縫裡的碎紙屑一點一點剔出來,剔得很耐心。

任東在書房裡翻了一夜的書。不是翻他自己的書。他翻的是另外幾卷——房玄齡從宮城裡借來的舊檔。

舊檔一共五卷,用青布包著,布麵上貼著籤條,寫著“武德四年天策府置官案”十個字。籤條上的字是房玄齡的,一筆一劃,工工整整。任東解開青布,把五卷舊檔依次排開。第一卷是設立天策府時的詔書原文。第二卷是天策府設定官屬的詳細條例——天策上將一員,長史一員,司馬一員,從事中郎二員,軍諮祭酒二員,主簿二員,記室參軍事二員,諸曹參軍事二十六員。第三卷是天策府開府時第一批徵辟的官員名冊。第四卷是天策府的月俸錢糧賬目。第五卷是天策府與尚書省往來的公文抄本,從武德四年十月到武德五年六月,共二十三件。

他翻了一夜。油燈燒乾了兩回。第一次是子時,燈芯燒盡了,火苗跳了兩下就滅了。張文恭被光亮消失驚醒了,爬起來續了油,剪了燈芯,重新點上。第二次是寅時,燈盞裡的油見了底,火苗越來越矮,最後變成一粒黃豆大的藍火,晃了晃,也滅了。

任東沒有叫張文恭。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聽著窗外槐樹枝丫上霜水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不急不慢。天快亮的時候,他自己續了油,重新點上。火苗躥起來,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瘦瘦長長的。

天亮的時候,他把五卷舊檔摞在一起,放在桌上。摞得很整齊。最上麵是詔書原文,最下麵是公文抄本。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槐樹上,霜已經化乾淨了,枝丫濕漉漉的,在晨光裡泛著暗褐色。麻雀蹲在枝頭,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飛走了。

李世民進來的時候,任東正站在書架前,把一卷書放回原處。李世民看見桌上的五卷舊檔,愣了一下。青布包袱攤開在桌上,籤條上的字朝上,“武德四年天策府置官案”十個字在晨光裡很清晰。

“先生一夜沒睡?”

“睡了。燈滅了就算睡了。”

李世民沒有追問。他在桌邊坐下,把那捲詔書原文拿起來。詔書是帛製的,年月久了,帛麵泛黃,邊緣有幾處黴斑,灰綠色的,像銅器上的銹。字是工整的楷書,墨色已經有些淡了,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任東走過來,在李世民對麵坐下。他把詔書翻開,翻到中間一頁,手指點著一行字。指尖按在帛麵上,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昨夜翻書沾上的灰塵。

“許自置官屬。”

李世民低頭看那行字。五個字,楷書,墨色比別處深——寫詔書的人寫到這一行的時候,蘸了新墨。“許”字的最後一筆拉得很長,幾乎碰到了“自”字的起筆。

“天策上將,位在王公上。”任東的聲音不高,因為一夜沒睡,嗓子比平時沙啞了一點,“這是陛下親封的。終唐一朝,天策上將隻有殿下一人。位在王公之上,三公以下,殿下居首。天策府可以自行任命官員,這也是陛下給的權力。”

他停了一下,手指從“許自置官屬”五個字上移開。帛麵上留下一個淡淡的指印,很快就消散了。

“太子可以削弱秦王府。可以調走文學館的學士——姚思廉去了東宮講學,褚亮去了秘書省,陸德明被調到了國子監。可以卡住河北的追認奏疏——封德彝在尚書省壓了兩個月,一個字沒批。”任東的聲音很平,“但他管不了天策府。因為天策府不是秦王府。”

李世民抬起頭看著他。

“秦王府是殿下的私府。王府的僚屬,品級最高不過從四品。太子以東宮的名義要人,吏部不敢不給。但天策府是陛下另設的衙門。位在王公之上,隻對陛下負責。天策府的官屬,品級比王府高出一大截——長史正四品上,司馬從四品下,諸曹參軍事從六品上。太子要調天策府的人,得陛下點頭。”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指甲碰在木頭上,發出很輕的聲響。

“先生的意思,是把秦王府的人,轉到天策府去?”

房玄齡是巳時到的。他昨夜也沒睡好。河北追認奏疏被東宮審議的事懸在心頭,他翻來覆去想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剛閤眼,就被李世民派來的人叫醒了。他走進書房的時候,眼睛還有些紅,但看到桌上那五卷舊檔,眼神立刻亮了。

“武德四年天策府置官案。先生從哪裡找出來的?”

“你從宮城裡借來的。”

房玄齡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了——武德五年秋天,李世民還在河北的時候,他奉命回長安辦事,順路從秘書省的檔案庫裡借了幾卷舊檔出來。借的時候隻是想備著,沒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任東把詔書翻到“許自置官屬”那一頁,推到房玄齡麵前。“天策府可以自行任命官員。這條權力,陛下給了之後從來沒有收回過。武德四年十月開府,到武德九年,天策府一直在。閑置了,但沒有撤銷。”

房玄齡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許”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先生是說,我們可以用天策府的名義,重新徵辟殿下的人?”

“不是重新徵辟。”任東搖頭,“是把殿下的人,從天策府的門裡請進來。太子能調走秦王府的僚屬,是因為秦王府隻是王府。但天策府的官屬,他動不了。”

房玄齡的眼睛亮了。不是突然亮起來的那種,是慢慢亮起來的,像有人在燈盞裡添了油,又把燈芯往上挑了挑。

“殿下現在還是天策上將。天策上將的印,在殿下手裡。天策府的公文用紙,在府庫裡存著。天策府的官署,在洛陽有一座,在長安也有一座——就在秦王府隔壁那條街,門關著,但房子是好的。房公,天策府從來沒有被撤銷過。它隻是被閑置了。”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

“玄齡,擬一份名單。所有還能用的舊部,全部以天策府的名義重新徵辟。不要用秦王府的公文,用天策府的公文。蓋天策上將的印。”

房玄齡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任東叫住他。

房玄齡回過頭。

“名單上的人,分三批。第一批,是原本就是天策府舊屬、後來被太子調走的人。杜淹、薛收、於誌寧、蘇世長。這些人,用天策府的名義徵辟,名正言順。第二批,是秦王府現在還能用的人。房公、杜公、長孫無忌、高士廉。這些人,也納入天策府。第三批,是殿下在河北收攏的人。張文恭。還有趙明義,雖然人在魏州,但名字可以掛在天策府。掛個名,不給俸祿,但給身份。”

房玄齡的筆停了。“趙明義?他是魏州護地隊的,沒有功名,沒有出身,天策府徵辟他——”

“天策府徵辟官員,陛下給的是‘許自置官屬’五個字。沒有品級限製,沒有出身限製,沒有人數限製。”任東的聲音很平,“太子用規矩卡秦王府。我們就用規矩開天策府。”

房玄齡的筆又動了起來。他懂了。

當天下午,長孫無忌拿著天策府的公文,開始挨家挨戶敲門。

第一家是杜淹。杜淹原是秦王府學士,武德五年被太子以“東宮需人修史”的名義調走,在崇文館掛了個閑職,每天的工作是抄寫前朝實錄,抄了半年,抄得手腕上磨出了一層繭。長孫無忌把天策府的公文放在他桌上。公文上蓋著天策上將的朱紅大印,印泥是新的,顏色鮮紅,壓在紙麵上微微凸起。杜淹看完公文,把手裡那支抄實錄的筆往筆山上一擱,站起來,開始收拾自己的書。他收拾了七卷書,三件換洗衣裳,當天就搬進了天策府。

第二家是薛收。薛收是天策府記室參軍事,武德五年被調到了尚書省,在封德彝手下做文書。封德彝給他派的活是抄寫往年的錢糧奏報——從武德元年到武德五年,每一筆支出都要重新謄抄,理由是“舊檔字跡模糊,需重新造冊”。薛收抄了大半年,抄得眼睛都快瞎了。

長孫無忌把公文放在他麵前的時候,他正在抄武德三年河東道軍糧調撥的賬目。他看完公文,把手裡那支抄賬的毛筆往硯台裡一戳,站起來,當天就搬進了天策府。封德彝第二天才發現薛收的桌案空了,上麵隻留下一遝抄了一半的賬冊,最後一行字寫到一半,墨跡在“粟”字的最後一捺上停住了。

於誌寧、蘇世長、顏相時、李玄道……長孫無忌一家一家地敲門。太子調走他們用的是東宮的名義,現在李世民徵召他們用的是天策府的名義。兩邊都是合法的,就看誰快。

一個月之內,天策府重新聚攏了三十多人。人數不多,但個個能用。房玄齡管典章——歷代田製、稅法、官製,他肚子裡有一本賬,哪一朝的什麼製度在哪一年改過,改之前是什麼樣,改之後是什麼樣,他能倒背如流。

杜如晦管實務——河北的事從頭跟到尾,知道哪裡容易出岔子,哪裡需要盯著。

長孫無忌管錢糧——秦王府的錢袋子,每一文錢的進出都從他手裡過。

高士廉管人事——年紀最大,最沉穩,看人準,什麼人適合幹什麼事,他看一眼就知道。

杜淹管情報——他在東宮有一個眼線,是一個不起眼的文書小吏,每月遞出來幾條訊息,不多,但每一條都準。薛收管文書——天策府所有公文的起草、謄抄、歸檔,全歸他。

一個小小的“影子朝廷”,在長安城西的天策府裡重新運轉起來。天策府和秦王府隔著一條街。白天,李世民在東宮——他現在是太子的“官員”了,每天要去東宮處理政務。

晚上,他回到秦王府,穿過那條街的時候,會看見天策府的窗戶裡亮著燈。燈是油燈,火光在窗戶紙上映出人影,有的伏案寫字,有的站著討論,有的來回走動。李世民有時候會走進去,坐一會兒,聽他們議事。他不說話,就是聽。聽完,站起來,走回秦王府。

太子黨很快察覺了。

封德彝在尚書省放話:天策府徵辟官員,要經吏部覈準。話說得很冠冕堂皇——“朝廷用人,自有製度。天策府自置官屬,豈可不由吏部?”房玄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正在天策府的書房裡整理典章。他沒有爭辯。他把武德四年的詔書原文找出來,抄了一份。詔書上寫的是“許自置官屬”,沒有“須經吏部覈準”六個字。一個字都沒有。

房玄齡的抄本一筆一劃,和詔書原文一模一樣。他把抄本送到尚書省,附了一封公文,公文上隻有一行字——“天策府開府置屬,奉武德四年十月己醜詔書。”沒有解釋,沒有爭辯,沒有請求。就是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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