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星海的最深處，是一片連星光都無法穿透的絕對幽暗。
這裡早已經脫離了諸天萬界所能認知的邊緣，沒有上下四方的空間概念，也沒有古往今來的時間流逝。充斥在這片虛空中的，隻有最為原始、狂暴且不含任何後天屬性的混沌氣流。這些氣流猶如實質化的汪洋，每一次翻滾湧動，都足以將一方下位介麵徹底碾碎成最基礎的微塵。
尋常的大羅境道祖若是迷失在這片區域，不出百年，體內的道果便會被這無處不在的混沌同化，最終身死道消，化作星海中一縷毫無意識的幽魂。
然而，在這片堪稱生命禁區的無盡幽暗中，卻有著一道青色的身影在悠然漫步。
周萬年雙手負於身後，步伐平穩舒緩。他那身看似普通的青色長袍，在這足以撕裂太古神鐵的混沌風暴中，甚至連一絲褶皺都沒有泛起。
他沒有祭出任何用來防禦的半步玄天之寶，也沒有在體表凝聚出刺目的護體仙光。他整個人透著一種與這片狂暴天地格格不入的鬆弛感，彷彿他不是走在星海最危險的深淵，而是在雨後初晴的凡間小徑上踏青。
大五行幻世訣在他的體內無聲地運轉，一百零八團時間道紋散發著溫潤如玉的金色光芒。那方完美無缺的內宇宙，將外界所有的狂暴與混亂盡數隔絕。不僅如此，那些試圖侵蝕他肉身的混沌氣流，在靠近他身體三尺的範圍內時，便會被一股無形的本源之力強行分解。
金、木、水、火、土，五種最純粹的法則力量，化作一個生生不息的巨大磨盤，貪婪地汲取著這片星海中最原始的養料。
而在他氣海內宇宙的中央，那株不久前才融入體內的混沌建木幼苗，正散發著勃勃生機。翠綠的枝葉在內宇宙的虛空中舒展，每一次搖曳，都會灑下大片大片的造化之光，將周萬年的肉身與神魂淬鍊得愈發晶瑩剔透、萬劫不磨。
周萬年一邊走，一邊靜靜地體悟著體內大道的蛻變。
周萬年語氣平穩地輕聲自語道：“這混沌星海深處的氣息，確實比那些所謂的高等仙域要純粹得多。天地未開之前的鴻蒙狀態，纔是孕育一切完美法則的真正搖籃。難怪那些古老的至尊都削尖了腦袋想要尋找起源道域。”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攤開。
那塊由兩片殘骸拚湊而成的小半個起源羅盤，靜靜地懸浮在他的掌心之上。羅盤表麵那暗金色的太古陣紋，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頻率閃爍著微弱的光芒。指標雖然殘缺，但羅盤本身卻散發出一種微弱的牽引力，固執地指向這片無盡幽暗的更深處。
周萬年沒有去催動它，隻是順著這股微弱的牽引，不疾不徐地向前走著。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那原本千篇一律的幽暗虛空，突然出現了一絲異樣的波動。
周萬年停下腳步，微微抬起頭，深邃的眼眸穿透了重重混沌迷霧，看向了視線的盡頭。
在那裡，橫亙著一個龐大到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恐怖天體。
那是一個由純粹的鴻矇混沌氣流匯聚而成的超級大漩渦。它的直徑恐怕跨越了數千萬光年的距離，宛如一隻盤踞在宇宙最深處的滅世巨眼。漩渦緩慢而堅定地旋轉著，中心處是一個深不見底的絕對黑洞。
一股無法抗拒的龐大吸力，從那黑洞中源源不斷地傳出。周圍虛空中那些遊離的星辰殘骸、破碎的界域大陸，甚至連光線和時間，都在這股吸力的拉扯下，不受控製地向著漩渦中心墜落，最終被無情地碾碎、吞噬。
這便是混沌星海中最令人聞風喪膽的自然天塹——鴻矇混沌大漩渦。
傳說中，這大漩渦乃是通往起源道域的最後一道屏障。但自古以來，無數驚才絕艷的半步道祖試圖跨越這道天塹，最終卻全都音訊全無，徹底淪為了漩渦中的一抔黃土。
麵對這等足以讓諸天萬界為之戰慄的恐怖天象，周萬年的神色依然平靜如水，沒有泛起半分波瀾。
他將掌心的起源羅盤收回內宇宙，撣了撣寬大的青色衣袖。
周萬年語氣隨和地評價道：“排場倒是弄得挺大。把時空摺疊壓縮到這種程度，形成一道天然的絞肉機，用來阻擋那些妄圖窺探本源的弱者，倒是個不錯的法子。隻可惜，這種程度的拉扯力，對我來說，連一陣微風都算不上。”
他沒有施展任何空間遁術試圖繞開，也沒有如臨大敵般地去對抗那股吸力。
他邁開平穩的步伐，就那麼從容不迫地，直接走進了那龐大無比的鴻矇混沌大漩渦的引力範圍之中。
踏入漩渦邊緣的瞬間，周圍的環境驟然變得無比狂暴。
那些被吸入其中的星辰碎片，在高速旋轉和互相碰撞中，爆發出刺目的火光和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狂暴的空間法則猶如無數把鋒利的無形巨刃，瘋狂地切割著一切敢於闖入的外來者。
若是換作一位大羅境後期巔峰的道祖在此，恐怕瞬間便會被這股力量撕扯得護體仙光碎裂，肉身崩解。
但周萬年卻宛如閑庭信步。
他腳下一步邁出，腳底便會自動蕩漾開一圈透明的法則漣漪。那大圓滿的空間法則，將周圍那些狂暴的切割之力悄無聲息地撫平。那些呼嘯著撞向他的巨大星辰殘骸，在距離他還有百丈遠的時候，便會被一股無形的崩解之力瞬間化為最細膩的塵埃，從他的身旁輕柔地滑落。
他就這樣順著漩渦的旋轉軌跡，一層一層地向著那深不見底的中心黑洞走去。
越往深處走，漩渦中的法則便越發混亂。到了後來，連時間的流速都開始發生錯亂。前一息還是千萬倍的時間加速，試圖讓人瞬間蒼老腐朽；後一息又變成了絕對的時間停滯，企圖將人的神魂永遠凍結在這片死寂的深淵中。
但這等雜亂無章的時空亂流，在周萬年體內那一百零八團完美無瑕的時間道紋麵前，簡直就像是孩童拙劣的戲法。
周萬年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內宇宙的規則穩如泰山，任憑外界如何翻天覆地，他自身始終保持著那種超然物外的絕對鬆弛。
隨著不斷地深入，周圍的光線徹底消失了，隻剩下一種詭異的灰白色。
漸漸地，周萬年發現，在這漩渦的極深處，那股狂暴的拉扯力反而變得微弱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得令人髮指的詭異空間。
這裡沒有星辰殘骸，也沒有呼嘯的混沌氣流。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座漂浮在虛空中的巨大浮島。
這些浮島並非自然形成，而是由無數件龐大無比的殘破法寶和巨大如山嶽的骸骨堆砌而成。
有斷成兩截的星空母艦，有失去了所有靈性的先天靈寶碎片，還有那些散發著萬古不朽氣息、卻早已經失去了生機的神魔骨架。每一座浮島，都代表著一位曾經驚艷了一個時代的絕世大能，或者一個曾經稱霸星海的超級勢力。
這裡，是半步道祖們的墳墓，是諸天萬界無數野心家的最終歸宿。
周萬年停在一座由無數殘破仙劍堆砌而成的浮島前方，深邃的眼眸平靜地掃過這片宏大的墓地。
周萬年語氣平穩地輕嘆了一聲：“古往今來，為了那虛無縹緲的最高境界，多少人前仆後繼地來送死。殊不知，道在心中，而不在門外。自身不夠圓滿，就算走到了這門前，也不過是多添一具枯骨罷了。”
就在這時，周萬年的袖口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顫動。
一道耀眼的金光迫不及待地從袖口中鑽了出來。
噬金仙金童在沉睡了許久之後，終於再次蘇醒。它那綠豆大小的眼睛剛一睜開，便看到了周圍這無數座由太古神鐵和絕世法寶殘骸堆砌而成的浮島。
金童的小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狂熱與貪婪。它發出一聲能夠穿金裂石的歡快蟲鳴，整個身體在半空中興奮地打著滾。
對於它這種以吞噬高階法則金屬為生的異種來說，這裡根本不是什麼恐怖的墳墓，而是這世間最奢華、最豐盛的無上自助餐廳。這裡隨便撿起一塊生鏽的鐵片，放在外界都足以引發大羅道祖的血拚。
周萬年看著興奮得快要發狂的金童，眼中浮現出一抹淡淡的隨和笑意。
周萬年溫和地說道：“去吧。這滿地的破銅爛鐵放在這裡也是暴殄天物。你能吃多少，便吃多少，全當是為你日後蛻變積累些家底。”
金童聞言，如奉綸音。它化作一道金色的閃電，直接撲向了距離最近的一座法寶浮島。
它張開那張看似幼小卻彷彿連線著無底深淵的小嘴，對著一柄失去了劍靈、但材質依然堅不可摧的大羅級仙劍，便是一頓瘋狂的“哢嚓哢嚓”啃食。那足以崩斷尋常星空巨獸牙齒的太古劍胎，在它的嘴裡就像是酥脆的麻花，轉眼間便被吞入腹中。
周萬年沒有去管這隻大快朵頤的靈寵，他將目光投向了這片墓地的最深處。
在那裡，有著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異常堅韌的神魂波動，正若隱若現地傳來。
周萬年邁開步伐，踩著虛空，不緊不慢地向著那股神魂波動的方向走去。
不多時，一座最為龐大的骸骨浮島出現在他的麵前。
這座浮島的中央，矗立著一尊高達十萬丈的巨大人形骨架。這骨架通體呈現出一種暗金色的光澤，即便歷經了無數歲月的沖刷，骨骼上依然銘刻著繁複深奧的大道符文，散發著一股曾經君臨天下的無上威壓。
然而，這尊偉岸的骨架，此刻卻被九條粗大無比、由純粹的混沌鎖鏈死死地釘在浮島的黑色岩石上。每一條鎖鏈上，都流轉著這鴻蒙大漩渦最核心的磨滅法則，日日夜夜地消耗著骨架中殘存的最後一點生機。
在那骨架的眉心處，一團拳頭大小、呈現出灰白色的殘魂光團，正在鎖鏈的折磨下發出痛苦的微弱顫抖。
當周萬年那青色的身影靠近浮島時。
那團灰白色的殘魂彷彿感知到了生人的氣息，猛地停止了顫抖。一股蒼老、虛弱，卻透著無盡滄桑與威嚴的神念，在周萬年的識海中緩緩響起。
蒼老神念帶著幾分驚詫說道：“竟然……還有活人能夠走到這裡。年輕人，你的修為老夫竟然看不透。不過，無論你是誰，趁著大漩渦的‘混沌守靈’還沒有蘇醒，立刻原路退回吧。這裡是死路，那扇門，根本打不開。”
周萬年停下腳步，背負著雙手，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團被囚禁在骸骨眉心的殘魂。
周萬年語氣平穩地問道：“你又是誰？為何會被囚禁在此地，落得這般田地。”
那殘魂苦笑了一聲，神念中透著一種深深的疲憊與不甘。
蒼老神念嘆息著說道：“老夫乃是上古紀元，統禦荒古星域的荒天神王。當年，老夫自認修為已經達到了半步道祖的絕巔，距離那至高的起源境界隻差一線。便糾集了麾下十萬神將，強闖這鴻蒙大漩渦。”
荒天神王停頓了片刻，似乎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恐怖記憶中。
蒼老神念繼續說道：“結果，我們連那起源之門真正的影子都沒有看到。在這大漩渦的中心，孕育著一頭由純粹毀滅與虛無凝聚而成的‘混沌道魔’。它沒有實體，沒有靈智，隻有抹殺一切闖入者的本能。老夫的十萬神將瞬間灰飛煙滅，老夫拚盡所有的本源，也僅僅隻是在這道魔的攻擊下保留了一絲殘魂，被這大漩渦的法則囚禁於此，日夜受烈火焚魂之苦。年輕人，聽老夫一句勸，你的路還長，莫要在此白白送了性命。”
這位曾經威震一方星域、被無數生靈頂禮膜拜的神王，此刻的話語中充滿了對這片深淵的敬畏與絕望。他將周萬年當成了又一個不知天高地厚、妄圖挑戰起源的年輕後輩，出於一絲善念，出言相勸。
然而。
周萬年聽完這段悲慘的往事，臉上依然沒有泛起任何情緒的波瀾。
他沒有表現出對那所謂“混沌道魔”的恐懼，也沒有對荒天神王的遭遇流露出過多的憐憫。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整個人透著一種俯瞰芸芸眾生的絕對鬆弛。
周萬年語氣隨和地淡淡說道：“荒天神王。名號倒是不錯。隻可惜，你的道心還不夠堅固，對力量的理解也太過表麵。區區一個由混沌氣流雜糅而成的無智死物，便將你嚇破了膽，實在是有負神王之名。”
聽到這番堪稱狂妄到了極點的評價，荒天神王的殘魂劇烈地波動了一下。
蒼老神念中多了一絲慍怒：“黃口小兒。你根本不知道那混沌道魔有多麼恐怖。它的力量淩駕於萬道之上，任何法則在它麵前都會被同化為虛無。你竟敢如此大放厥詞……”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
整個死寂的墓地空間，突然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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