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發涼,冷氣逼人。
昨夜時辰太晚,天氣不見好,王太太吩咐下人給她留了間房屋。
一大早,她又啟程迴家。
馬車上,薑好使勁搓搓雙手,朝手心哈出一長口白氣。
快立冬了,薑好心想道。
家中床褥子不保暖,等這一批生意趕出來,她得上街買幾床厚褥子。
至於鋪麵,她權衡過這碼事,定是要死死抓住貴人給予的跳板。
薑好內心深處萬分感激,菩薩開眼為她降了個慧眼識珠的王太太。既給她提供正街鋪麵,在錢家對麵明擺著為她撐腰並向錢家示威,同時,也在考驗薑好她自己的能力。
這是她必須抓住的機遇。
想讓這鋪子好起來,甚至勝過錢記胭脂,光做玉女膏可遠遠不夠。
薑好無奈撐手扶了扶太陽穴,這些日子起早貪黑,身體吃不消。薑好輕拍自己臉頰,試圖讓自己清醒些,幾百單玉女膏的人手還沒著落,她把自己逼得緊,實在沒空出時間。
上眼皮和下眼皮打起架,薑好沒太牽強自己,往後一倒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馬車一路晃晃悠悠,地麵上結了霜,車夫趕得比往常慢,薑好不知不覺中沉沉睡過去。
車夫長“籲”一句,停在薑家門口。
“薑姑娘,到了。”車夫活動肩骨,對車簾內喊道。
謝必安聽見門外動靜,拄著柺杖邁步走出院門。
車夫瞧見謝必安,對著他招招手,道:“哎!薑老弟,來得正好,我喚薑姑娘半天沒動靜,估計是睡著了,你去叫醒她吧。”
謝必安點頭,上前輕輕叩了下車窗,等了小半天,沒動靜。
他伸出手撥開車簾,往裏探去,瞧見薑好歪在青帷車壁邊,正靠著歇息。鬢角碎發淩亂,眼下泛著淡淡的烏青,睡顏恬靜,眉眼舒展,睡得正香。
薑好這段時日忙得腳不沾地,謝必安看在眼裏,見她好不容易能睡個好覺,自然沒叫醒她。
車夫“嘖”了一聲,催促道:“小夥子,你快些把你姐喊醒,我還得趕路呢。”
謝必安應下,“好,麻煩稍等片刻。”
謝必安把柺杖斜放在一旁,他恢複得比常人快,腿勉強可以正常走路。
他俯身探入車廂,布衣下擺掃過結霜的車轍,左腿受力時仍有些滯澀,卻穩穩將人托起。
薑好額角無意識抵在他肩窩,溫熱的呼吸掠過他脖頸,謝必安臂彎驀地收緊。他垂眼盯著懷中人,薑好睫毛輕顫,沒被晃醒。
謝必安轉身進院門,刻意放慢了半步,避開門檻處結冰的凹坑。
“哎哎哎!青天大老爺!你腿不是不方便嗎?!逞啥英雄?別傷腿啊!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這......”車夫瞧見此番場景,慌亂道。
“叔,沒事,你先忙著吧。”謝必安哭笑不得。
謝必安將薑好安置在炕上,替她掖好被角,指尖無意拂過她眼下淡青。
薑妙揉著眼出屋,見謝必安正在灶間生火,驚得瞌睡全無:“你腿能站了?!”
“勉強走幾步。”他舀出小米下鍋,鐵鍋沿磕碰聲放輕,“你姐接了大單,這半月要趕五百盒膏。”
薑好驚醒已是晌午。
院中喧嚷聲入耳,七八個村婦圍著薑妙領豬油罐子,周嫂子嗓門最亮:“放心!熬油火候我熟!”
薑好推窗怔住。
木架上晾滿黃澄澄的油膏,謝必安正教兩個婦人用竹尺刮平盒麵。見她起身,他遞來粗陶碗:“王太太送的阿膠糕,補氣血。”
“人哪來的?”她一把揪過謝必安,問道。
謝必安掰著手指頭數:“劉嬸是你原先定好的,王大娘也是。李嫂是自己來的,說她在家閑著也是閑著。還有村頭的孫婆婆,聽說一天十文錢非要來。周嫂子幫忙叫了她家隔壁的兩個媳婦,都是手腳利索的。”
“你也不跟我商量一聲?”薑好瞪他。
“你睡著,沒忍心叫。”謝必安說得理直氣壯,“再說了,這不都是你之前想好的嗎?分工序,各幹各的,誰也不知道完整方子,你還省心些。”
薑好被他噎住,想罵兩句,又覺得確實沒什麽好罵的。
她探頭往外看了一眼,劉嬸正蹲在灶台邊熬油,火候掌握得不錯,油色清亮;王大娘和李嫂在裝盒,每一盒都用竹尺刮平了表麵;孫婆婆和那兩個媳婦在晾膏,把裝好的盒子一排一排碼在木架上,整整齊齊。
薑妙坐在灶台邊上的小板凳上,手裏拿著塊木板,一邊看一邊記,念念有詞。她記的是誰領了多少罐子油、誰裝了多少盒膏,歪歪扭扭的字擠在一塊兒,但她自己認得清。
薑好看了好一會兒,嘴角翹了翹。
“行吧。”她鬆開謝必安的袖子,“算你將功補過。”
謝必安沒接話,把手裏的粗陶碗遞過去:“先把阿膠糕吃了,王太太說你氣色不好,讓你補補。”
薑好接過來咬了一口,甜絲絲的,黏牙。她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什麽:“你腿怎麽樣?剛才抱我進來,沒傷著吧?”
“你有感覺?沒傷著。”謝必安說得輕描淡寫。
“我睡眠淺,能感受到,不過眼皮怎麽樣也睜不開。對了,你坐下歇會兒。”她把他按到凳子上,“別逞能,傷了筋骨可不是鬧著玩的。”
謝必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沒說出口。
薑好吃完阿膠糕,擦了擦手,走到院子裏。
劉嬸看見她,笑著招呼:“薑姑娘醒了?你弟弟可真能幹,一大早就把我們都安排好了。”
“是啊是啊,”李嫂接話,“熬油的火候、裝盒的分量,他都講得清清楚楚。你弟弟以前是不是做過掌櫃的?”
薑好含糊過去,沒接這個話題。
她轉身走到院子中央,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攏過來。
“各位嬸子大娘,今天辛苦大家了。”她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工錢日結,幹完活就發。晌午管飯,已經在煮粥了,大家將就吃一口。”
孫婆婆笑著擺手:“有口熱乎的就成,不挑。”
“還有一件事,”薑好接著說,“大家各幹各的活,熬油的不裝盒,裝盒的不晾膏。不是我信不過大家,是這膏的方子眼下我得緊攥在手裏,不然沒飯吃了。大家先行體諒一下。”
幾個婦人互相看了一眼,劉嬸先開了口:“應該的應該的,方子是人家的,咱不能亂打聽。”
其他人也跟著點頭。
薑好鬆了口氣,轉身迴灶間。謝必安還在削木頭,頭也沒抬:“行啊,越來越有老闆樣了。”
薑好白了他一眼,沒理他,拉著薑妙挽起袖子去幫忙煮粥。
灶台上的鍋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混著熱氣彌漫在整個灶間裏。薑妙蹲在灶膛口添柴火,臉被火烤得紅撲撲的。
“姐,”她忽然開口,“今天來的這些人,工錢要發好幾十文呢。”
“是啊。”
“咱們能賺迴來不?”
薑好笑了:“陳老闆那五百盒,光訂金就五兩銀子。刨去成本、工錢,少說也能賺三四兩。你說賺不賺得迴來?”
薑妙張了張嘴,掰著指頭算了一會兒,眼睛亮了:“那一個月做幾單,咱們不就發了?”
“哪能月月有這種大單子。”薑好拿勺子攪了攪粥,“不過隻要名聲打出去了,不愁沒生意做。”
她頓了頓,又說:“王太太幫咱們找了個鋪麵,在府城正街上。”
薑妙手裏的柴火差點掉地上:“正街?那不是府城最熱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