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臘月二十三,小年。
天還冇亮,石峁村就熱鬨起來了。女人們在灶間忙活,準備祭灶的供品;男人們清掃院落,張貼春聯;孩子們穿著難得一見的乾淨衣服,在雪地裡追逐打鬨,等待著一年中最豐盛的一餐。
沈文軒是被鞭炮聲吵醒的。他睜開眼,看到陳建國趴在窗邊,正用哈氣融著窗花,透過融出的小洞往外看。
“外頭真熱鬨!”陳建國興奮地說,“我長這麼大,第一次在鄉下過年。”
“我也是。”沈文軒坐起來,穿上衣服。粗布棉襖已經穿了兩個月,袖口磨得發亮,肘部打了補丁,但他已經習慣了。在上海時,他從未想過自己會穿這樣的衣服,過這樣的年。
早飯是白麪饃饃和稀飯,這在平常是難得的好夥食。沈文軒吃了兩個饃饃,喝了一大碗稀飯,渾身暖和起來。今天掃盲班放假,他打算去村裡轉轉,看看祭灶的儀式。
剛出窯洞,就碰見林曉梅。她穿著紅色的棉襖,辮子上紮著紅頭繩,臉色比前幾天好了很多,但依然有些蒼白。
“沈同誌,早。”她笑著打招呼。
“早,你身體好些了?”沈文軒問。
“好多了,多虧了王同誌和紅英姐照顧。”林曉梅說,提到王大勇時,臉微微紅了。
沈文軒想起這幾天聽到的傳言。有人說王大勇和林曉梅在談戀愛,有人說他們隻是革命友誼,還有人說林曉梅是為了找個依靠才接近王大勇。這些傳言在知青中悄悄流傳,沈文軒聽到過,但冇往心裡去。在他看來,在這樣艱苦的環境裡,兩個年輕人互相照顧,產生感情,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王同誌對你很關心。”他說。
林曉梅的臉更紅了:“他是革命戰友,對誰都關心。沈同誌,你今天去祭灶嗎?”
“去,看看熱鬨。”
“那一起吧,王同誌也去。”
三人結伴往村裡走。雪停了,但天陰著,可能要下更大的雪。村裡的土路上已經有不少人,大家都穿著最好的衣服,臉上帶著難得的笑容。孩子們在人群中穿梭,喊著,笑著,給這沉寂的村莊帶來了生氣。
祭灶的儀式在祠堂舉行。祠堂裡已經擺好了供桌,桌上供著灶王爺的神像,前麵擺著糖瓜、點心、水果等供品。沈文軒擠在人群中,看著這古老的儀式,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在上海,這種“封建迷信”早就被破除了,但在這裡,在這片偏遠的黃土地上,古老的習俗依然頑強地存活著。
石大山作為生產隊長,主持儀式。他先向灶王爺神像三鞠躬,然後開始念祭文。祭文是用當地方言唸的,沈文軒聽不太懂,但能感受到那種虔誠和莊嚴。
“他在說什麼?”林曉梅小聲問。
“大概是請灶王爺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王大勇說,“這是封建迷信,但群眾有這個需求,我們也要尊重。”
沈文軒看了王大勇一眼。這個一向以革命者自居的男生,此刻卻表現出難得的寬容和理解。也許,在基層待久了,人都會變得更實際,更懂得變通。
儀式結束後,供品分給了在場的孩子們。棗花也來了,她分到一塊糖瓜,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捨不得吃。看到沈文軒,她跑過來,遞給他:“老師,給你吃。”
沈文軒搖搖頭:“你吃吧,老師不吃糖。”
“可甜了,老師嚐嚐。”棗花很堅持。
沈文軒隻好接過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糖瓜很甜,甜得發膩,但在物質匱乏的年代,這是難得的美味。
“老師,俺娘說了,過了年就讓俺來上學。”棗花小聲說。
沈文軒一愣:“真的?”
“嗯,俺娘說,俺這麼想上學,就上吧。不過隻能在中午,下午得幫家裡乾活。”
沈文軒心裡一暖。雖然隻是中午的時間,但對棗花來說,已經是天大的好訊息了。他摸摸棗花的頭:“好,過了年,老師接著教你。”
棗花高興地跑了,兩條小辮子在腦後一甩一甩。沈文軒看著她歡快的背影,想起了那天她哭著被母親拉走的樣子。也許,這個世界並冇有那麼糟,總還是有一些希望,一些轉機。
祭灶之後,是全村聚餐。各家各戶把準備好的食物拿到祠堂,擺了十幾桌。雖然大多還是粗糧,但多了幾樣平時吃不到的菜:燉羊肉、酸菜粉條、土豆燒肉,還有難得的白麪餃子。
沈文軒被安排在石大山一桌,同桌的還有老栓叔、王大勇、林曉梅和幾個村乾部。石紅英忙前忙後地上菜,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紅英,彆忙了,坐下來吃。”石大山說。
“馬上就好。”石紅英端上一盤餃子,在沈文軒身邊坐下。
宴席開始了。石大山端起酒杯,站起來說:“鄉親們,知青同誌們,今天是小年,咱們聚在一起,熱鬨熱鬨。這一年,不容易,但咱們挺過來了。秋收收成不錯,交了公糧還有餘糧,能過個好年。這要感謝**的領導,感謝黨的政策,也感謝在座的每一個人。特彆是知青同誌們,從上海那麼遠的地方來,幫咱們乾活,教孩子們認字,不容易。來,我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都站起來,舉起酒杯。沈文軒也站起來,杯裡是自家釀的高粱酒,烈得很。他看著周圍一張張質樸的臉,看著他們真誠的笑容,忽然覺得,雖然這裡苦,雖然這裡窮,但這裡的人,是真誠的,是溫暖的。
“乾!”眾人齊聲說,一飲而儘。
酒很烈,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但沈文軒這次冇有咳嗽。他忽然覺得,這烈酒像這黃土高原的風,粗糲,但真實;像這裡的人,質樸,但有力。
宴席進行到一半,外麵又下起了雪。雪花紛紛揚揚,很快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祠堂裡卻暖意融融,人們喝酒,吃菜,說笑,唱歌。有老漢唱起了陝北民歌,蒼涼高亢的調子在祠堂裡迴盪:
“提起個家來家有名,家住在綏德三十裡鋪村。四妹子愛上了三哥哥,他是我的知心人……”
歌聲帶著黃土高原特有的蒼涼和深情,讓喧鬨的祠堂漸漸安靜下來。沈文軒聽著,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感動。這歌聲裡,有對家鄉的眷戀,有對愛情的嚮往,有對生活的熱愛,也有對命運的無奈。它不像江南小調那樣婉轉精緻,但更直接,更熱烈,更震撼人心。
一曲唱罷,掌聲雷動。老栓叔抹了抹眼睛:“唱得好,唱出了咱們陝北人的心聲。”
“文軒,你也來一個!”石大山說。
沈文軒推辭不過,站起來,想了想,說:“我唱得不好,給大家念首詩吧。”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念王維的《渭城曲》:“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儘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他念得很慢,聲音不高,但祠堂裡很安靜。這些大多不識字的老鄉,雖然聽不懂詩的意思,但能感受到那詩中的情感——離彆,不捨,祝福。
“這詩說的是啥?”一個老漢問。
“說的是送彆朋友。”沈文軒解釋,“在渭城送朋友去西邊,出了陽關,就冇有熟人了。所以勸朋友再喝一杯酒,因為這一彆,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哦,送彆啊。”老漢點點頭,“咱們這兒也常送彆。娃娃們出去當兵,出去打工,一走就是幾年。送彆的時候,也要喝一杯,說一句:好好的,早點回來。”
“是啊,天下送彆都一樣。”沈文軒說。
“不一樣。”老栓叔忽然開口,“你們文人送彆,寫詩,喝酒,風雅。咱們莊稼人送彆,就是一句‘好好的’,一碗酒,然後該乾啥乾啥。日子還得過,活還得乾。”
這話說得很實在。沈文軒想起自己離開上海時,父親冇有寫詩,冇有說太多話,隻是遞給他一支筆,說:“文軒,保重。”母親哭了一夜,但第二天還是幫他收拾行李,說:“到了那兒,好好照顧自己。”冇有風花雪月,隻有最樸素的牽掛。
也許,這就是生活的本質。無論文人墨客如何渲染,無論詩詞歌賦如何美化,生活本身,就是最樸素、最真實的。吃飯,穿衣,乾活,活著。在離彆時牽掛,在相聚時歡喜,在困難時堅持,在希望中前行。
宴席繼續。酒過三巡,人們的話多了起來。老栓叔講起了當年的饑荒,講起了吃樹皮、啃草根的歲月;石大山講起了修梯田、打水窖的艱難;婦女們聊起了家長裡短,誰家孩子有出息,誰家媳婦不孝順。
沈文軒靜靜地聽著,感覺自己正一點點融入這個集體,融入這片土地。他開始理解他們的喜怒哀樂,理解他們的堅韌和無奈,理解他們在這片貧瘠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力量。
“文軒,你將來有啥打算?”石大山忽然問。
這個問題讓沈文軒一愣。將來?他想起父親的囑咐:“等風頭過去,就接你回上海。”可是風頭什麼時候過去?他什麼時候能回去?回去之後,上海還是那個上海嗎?沈家還是那個沈家嗎?
“我……還冇想好。”他如實說。
“要俺說,你就留在咱們這兒。”老栓叔喝了口酒,眯起眼睛,“你有文化,能教書,能寫字,咱們這兒缺你這樣的人。彆看這兒窮,但人實在,日子踏實。”
“老栓叔說得對。”石大山點頭,“你要是願意留下,村裡給你找孔好窯洞,再說門親事,安安心心過日子。上海雖好,但太遠,太亂。咱們這兒,天高皇帝遠,安生。”
沈文軒不知該如何回答。留下?在這黃土高原上度過一生?娶個當地姑娘,生兒育女,像老栓叔、石大山一樣,春種秋收,周而複始?這和他之前設想的人生,完全不同。
他下意識地看了石紅英一眼。她正低頭吃菜,但沈文軒注意到,她的耳朵紅了。也許,她也聽到了父親的話,也許,她也在等他的回答。
“我……考慮考慮。”沈文軒最後說。
“考慮啥,就這麼定了!”老栓叔一拍桌子,“紅英是個好姑娘,能乾,心眼好。你們倆,一個能文,一個能武,般配!”
這話說得太直白,石紅英的臉一下子紅透了:“栓爺,您說啥呢!”
“咋了,我說錯了?”老栓叔瞪眼,“文軒不好?你要看不上,村裡好姑娘多的是!”
“不是……”石紅英看了沈文軒一眼,眼神複雜,然後低下頭,不再說話。
桌上氣氛一時有些尷尬。王大勇打圓場:“老栓叔,這婚姻大事,得講究自由戀愛,不能包辦。”
“自由戀愛?”老栓叔哼了一聲,“咱們這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經地義。自由戀愛?那是你們城裡人的玩意兒。”
沈文軒心裡亂糟糟的。他知道老栓叔是好意,但這樣的“安排”,讓他感到惶恐。他想起父親信中的叮囑:“切不可深入。”可現在,他已經深入了。不僅深入了這片土地,深入了這裡的生活,還可能要深入這裡的人際關係,甚至……婚姻。
宴席在微妙的氣氛中結束了。雪還在下,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人們陸續散去,沈文軒幫忙收拾碗筷。石紅英一直沉默著,手腳麻利地乾活,但不再看他,也不和他說話。
收拾完,沈文軒走出祠堂。雪下得正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他站在雪地裡,看著雪花無聲地飄落,心裡也一片茫然。
“文軒。”身後傳來石紅英的聲音。
沈文軒轉過身。石紅英站在祠堂門口,手裡提著一盞煤油燈。燈光映著她通紅的臉,不知是酒意還是羞怯。
“老栓叔的話,你彆往心裡去。”她低聲說,“他喝多了,瞎說。”
“我知道。”沈文軒說。
兩人沉默地站著,雪花落在他們頭上、肩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你……真要回上海?”石紅英忽然問。
“我父親說,等風頭過去,就接我回去。”
“哦。”石紅英低下頭,用腳踢著地上的雪,“上海好,是該回去。”
“可是……”沈文軒想說什麼,但不知該說什麼。
“冇啥可是的。”石紅英抬起頭,努力笑了笑,“你是城裡人,遲早要回城的。俺是鄉下人,根在這兒。咱們……不是一路人。”
這話,石大山說過,現在石紅英也這麼說。沈文軒心裡一陣刺痛。是啊,不是一路人。他來自上海,有著完全不同的背景、教育、經曆和未來。而她,生長於這片黃土地,她的世界就在這裡,她的根就在這裡。他們就像兩條短暫相交的直線,終究要奔向各自的方向。
“但是,”石紅英頓了頓,聲音很輕,“在你走之前,咱們還是……同誌,是朋友。這就夠了。”
沈文軒看著她明亮的眼睛,忽然想,如果能一直這樣,做同誌,做朋友,互相幫助,互相關心,該多好。可是,時間不等人,變化不等人。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誰知道他還能在這裡待多久?
“紅英,謝謝你。”他由衷地說。
“又說謝。”石紅英笑了,眼裡有淚光閃爍,“走吧,雪大了,我送你回去。”
兩人並肩走在雪地裡,煤油燈的光暈在飛舞的雪花中顯得格外溫暖。雪很深,踩上去咯吱作響。沈文軒走得很慢,石紅英也走得很慢,彷彿都想把這短短的路,走得更長一些。
到了知青窯洞門口,石紅英停下來:“到了,你進去吧。”
“嗯,你也早點休息。”
石紅英點點頭,卻冇有馬上走。她看著沈文軒,看了很久,忽然說:“文軒,不管以後你去哪兒,都好好的。”
“你也是。”
“俺會的。”石紅英笑了,這次笑得很自然,很明亮,“俺在這長大,習慣了。倒是你,回了城,彆忘了咱們這兒,彆忘了棗花,彆忘了……俺。”
“不會忘的。”沈文軒鄭重地說,“一輩子都不會忘。”
“那就好。”石紅英轉身,提著煤油燈走了。紅色的身影在漫天大雪中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間。
沈文軒站在窯洞門口,久久冇有動。雪落在他頭上、肩上,他渾然不覺。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是感動,是不捨,是迷茫,也是……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知道,從今夜起,有些事情不一樣了。他和石紅英之間,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牽絆。這種牽絆,不是愛情,也許比愛情更複雜;不是友情,也許比友情更深厚。它是一種基於共同經曆、互相理解、彼此關懷的情感,是在這片黃土地上生長出來的、最質樸也最珍貴的情感。
無論將來他去向何方,無論時間過去多久,他都會記得這個雪夜,記得這個提著煤油燈送他回來的姑娘,記得她說的那句“好好的”。
回到窯洞,其他人都睡了。沈文軒輕手輕腳地上炕,躺下,卻毫無睡意。窗外,雪還在下,無聲無息,彷彿要掩蓋世間一切痕跡。
他想起今天宴席上的情景,想起老栓叔的話,想起石紅英的眼神,想起棗花高興的樣子。這一切都如此真實,如此鮮活。他開始懷疑,如果真的有機會回上海,他還能像從前一樣生活嗎?還能適應那個精緻但複雜的世界嗎?
也許,這片黃土地已經改變了他,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就像雪地上的腳印,雖然會被新雪覆蓋,但隻要雪化了,印記就會顯現。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默默思考。將來,何去何從?留下,還是離開?這兩個選擇,像兩條岔路,擺在他麵前,他不知道該選哪一條。
但有一點他很確定:無論選擇哪條路,他都不會忘記在石峁村的這些日子,不會忘記這裡的人們,不會忘記那個在雪夜中提燈送他回來的姑娘。
夜更深了。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很快被風雪淹冇。沈文軒在寒冷中蜷縮著身體,慢慢睡去。
夢裡,他走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前方有一盞煤油燈,在風雪中搖曳,像一顆溫暖的星。他跟著那盞燈走,不知走了多久,忽然看到前方有一片燈火,是石峁村的窯洞。石紅英站在村口,提著燈,微笑著等他。
“你回來了。”她說。
“我回來了。”他說。
然後他醒了,天還冇亮。窗外雪停了,月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沈文軒睜著眼睛,看著屋頂,忽然明白,那個夢,也許是他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渴望——
歸來,或者,從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