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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雪之後,冬天正式降臨黃土高原。
氣溫驟降,西北風像刀子一樣刮過溝壑梁峁,捲起地上的積雪,打在臉上生疼。窯洞裡開始燒炕,每天要消耗大量的柴火。知青們學會了劈柴、生火、看炕,這些在上海從未接觸過的生存技能,如今成了日常。
掃盲班在艱難中繼續。教室從老槐樹下搬到了祠堂——天太冷,露天上課孩子們受不了。祠堂裡生了個小火爐,但依然寒冷,孩子們的小手凍得通紅,寫字時直哆嗦。沈文軒和陳建國商量,把上課時間改到中午,一天中最暖和的時候。
“老師,手冷,寫不了字。”棗花舉著凍得通紅的小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沈文軒脫下自己的手套——那是母親親手織的,羊毛的,很暖和——給棗花戴上:“戴老師的,寫完了再還我。”
“老師,那你呢?”
“老師不冷。”沈文軒笑著說,但其實他的手也凍得僵硬。他搓了搓手,繼續在黑板上寫字。所謂的黑板,其實是一塊用鍋底灰塗黑的木板;所謂的粉筆,是撿來的石灰塊。
孩子們學得很認真。這些在黃土裡長大的孩子,對知識有一種本能的渴望。他們知道,識字意味著可能走出大山,可能改變命運。雖然大多數孩子可能讀完掃盲班就回家乾活,但至少,他們認識了自己的名字,認識了“人”“口”“手”,認識了“**萬歲”。
一天中午,下課了,孩子們一鬨而散。沈文軒正在收拾“黑板”,棗花磨磨蹭蹭地冇走。
“怎麼了棗花?”沈文軒問。
棗花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麵是兩顆乾棗,已經皺巴巴的:“老師,給你吃。俺娘說,謝謝老師教俺認字。”
沈文軒看著那兩顆乾棗,心裡一酸。他知道,在石峁村,棗是稀罕物,隻有過年過節才捨得吃。這兩顆乾棗,不知道棗花珍藏了多久。
“老師不吃,你留著自己吃。”他蹲下身,摸摸棗花的頭。
“不,老師吃。”棗花很固執,把棗塞進沈文軒手裡,轉身就跑,兩條小辮在腦後一甩一甩。
沈文軒看著手裡的乾棗,又看看棗花跑遠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些質樸的人們,用最樸素的方式表達著感激。兩顆乾棗,一雙手套,一碗高粱酒,一句真誠的誇獎……這些在上海微不足道的東西,在這裡卻重如千斤。
他剝開一顆棗,放進嘴裡。棗很乾,很甜,甜中帶著一絲酸澀,像這片土地的味道。
“沈老師還在啊?”石紅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沈文軒轉過頭,見她提著一個瓦罐進來:“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點薑湯,驅驅寒。”石紅英把瓦罐放在桌上,“剛熬的,趁熱喝。”
瓦罐裡是滾燙的薑湯,加了紅糖,聞著就暖和。沈文軒倒了一碗,小口喝著,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孩子們學得怎麼樣?”石紅英在對麵坐下。
“很好,很認真。”沈文軒說,“棗花今天送我兩顆棗。”
“那是她珍藏的,她娘去年秋天曬的,一直冇捨得吃。”石紅英笑了,“這孩子有心。她爹死得早,娘一個人拉扯她和弟弟,不容易。她想讀書,但她娘說,女娃娃讀那麼多書乾啥,將來還不是嫁人。要不是你來辦掃盲班,她連這幾個字都學不到。”
沈文軒沉默。在上海,女孩子上學是天經地義的事。他的表姐表妹們,個個讀到高中甚至大學。而在這裡,一個女孩子想認幾個字,都這麼難。
“你能不能再跟她娘說說,讓棗花繼續學?”他問。
“說過,冇用。”石紅英搖頭,“她娘說了,開春就得讓棗花下地掙工分,弟弟還小,家裡缺勞力。能認幾個字,會寫自己名字,夠了。”
夠了。這兩個字像石頭一樣壓在沈文軒心上。是啊,在生存麵前,知識是奢侈品。當一家人還在為吃飽飯發愁時,誰會在意一個女娃娃能不能多認幾個字?
“不過你也彆太往心裡去。”石紅英看出他的低落,安慰道,“你能教他們這些,已經很難得了。棗花會記住你的,一輩子都記住。”
一輩子。沈文軒想,他會在石峁村待一輩子嗎?父親信中說,等風頭過去就接他回上海。也許一年,也許兩年,他就會離開。到那時,棗花還會記得他嗎?這些孩子還會記得這個“城裡來的老師”嗎?
“對了,有你的信。”石紅英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公社送來的,上海來的。”
又是上海來的信。沈文軒心裡一緊,接過信封。這次是母親的筆跡,娟秀工整,但有些潦草,似乎寫得很急。
“你看信吧,我走了。”石紅英站起來,“薑湯趁熱喝,涼了就冇用了。”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明天冬至,村裡要包餃子,你來我家吃吧。俺爹說的。”
沈文軒點點頭:“好。”
石紅英走了,祠堂裡隻剩下沈文軒一個人。他拆開信,母親的信不長,隻有一頁紙,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文軒我兒:見字如麵。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唯有一事,不得不告。你父上月被隔離審查,至今未歸。家中已被搜查三次,許多物品被抄走。我本不欲告訴你,但思來想去,你已長大,當知家中實情。你在外,務必謹慎,勿要與人言及家事。糧票布票已寄出,當已收到。寒冬將至,望自珍重。母字。十一月三十日。”
信紙從沈文軒手中滑落,飄到地上。他呆呆地坐著,腦子裡一片空白。家中突遭遇變故,自己卻不在家,當時的父母得多麼無助?多麼害怕?他不敢想下去,他擔心,隻有牽掛,他知道父親的心臟病,他知道父親不能激動,不能受刺激,他知道母親是那種溫婉儒雅的上海大小姐,遇到事情的無奈,絕望,害怕。之前遇到問題她會依靠他的丈夫,依靠他的兒子,可現在……
而他,沈家的獨子,此刻卻在千裡之外的黃土高原,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幫不上。他甚至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因為母親在信中說:“勿要與人言及家事。”
是啊,不能說。在這個敏感的時期,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裡,他必須裝作一切如常,必須繼續教孩子們認字,繼續參加勞動,繼續和老鄉們說笑。所有的焦慮、擔憂、恐懼,都必須深埋在心底。
沈文軒彎腰撿起信紙,就著火爐點燃。信紙在火焰中迅速蜷曲、變黑、化為灰燼。他看著那一點灰燼,忽然想,沈家的命運,會不會也像這封信一樣,在時代的烈火中化為烏有?
祠堂外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是下午來上課的孩子們。沈文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灰塊。
“上課了。”他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下午的課,沈文軒教得心不在焉。他機械地寫著字,機械地講解,機械地糾正孩子們的錯誤。心裡卻翻江倒海,一遍遍想著父親,想著母親,想著上海的那個家。
“老師,這個字念什麼?”一個男孩指著黑板上的“家”字問。
沈文軒看著那個字,忽然覺得無比諷刺。“家”,一個屋頂下麵一頭豬,這就是古人造字時對“家”的理解——有遮風擋雨的地方,有食物,就是家。可是現在,他的家,那個在上海法租界裡有著花園和書房的家,可能已經不存在了。屋頂還在,但裡麵的人呢?那些溫暖的記憶呢?
“念‘家’。”他聽見自己說,“家庭的家,家鄉的家。”
“老師,你的家在上海,是不是很大很漂亮?”另一個孩子問。
沈文軒頓了頓,說:“嗯,很大,有花園,有書房,有很多書。”
“那老師為什麼來俺們這兒?上海多好啊。
“因為……因為我們聽黨的話,相應國家號來建設農村。”他說著標準答案。
下課了,孩子們走了。沈文軒一個人坐在祠堂裡,看著漸漸熄滅的火爐,一動不動。天漸漸黑了,祠堂裡冇有點燈,黑暗慢慢將他吞噬。
“沈文軒?”門口傳來石紅英的聲音,“你怎麼還在這兒?天都黑了。”
她走進來,手裡提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暈中,她看到沈文軒蒼白的臉,嚇了一跳:“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病了?”
“冇事,就是有點累。”沈文軒站起來,腿有些發軟。
“我扶你。”石紅英上前扶住他,“你的手怎麼這麼涼?是不是凍著了?走,去我家,喝碗熱湯。”
沈文軒想拒絕,但渾身無力,任由石紅英扶著往外走。雪又下起來了,細密的雪花在煤油燈的光暈中飛舞,像無數隻白色的飛蛾。
石紅英的家在村子東頭,是三孔相連的窯洞。中間是堂屋,左邊是她爹石大山的臥室,右邊是她的。堂屋裡生著火,很暖和。石大山正蹲在火邊抽旱菸,見他們進來,抬頭看了一眼:“咋了這是?”
“文軒好像病了,臉色不好。”石紅英說,“爹,給倒碗熱水。”
石大山倒了一碗熱水遞過來。沈文軒接過,手還在抖,水灑出來一些。
“小心燙。”石紅英接過碗,吹了吹,遞到他嘴邊,“慢慢喝。”
沈文軒小口喝著熱水,溫暖從喉嚨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抬頭,看到石紅英擔憂的眼神,石大山沉默的臉,忽然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但他忍住了,隻是低下頭,繼續喝水。
“是不是家裡出事了?”石大山忽然問。
沈文軒手一顫,碗差點掉地上。石紅英接住碗,責怪地看了父親一眼:“爹,你說啥呢!”
“我看看人還是會的。”石大山抽了口旱菸,煙霧在昏暗的光線中繚繞,“前幾天的信,今天的信,再加上這副樣子,不是家裡出事是啥?”
沈文軒沉默。他想起母親的叮囑:“勿要與人言及家事。”可是,麵對石家父女真誠的關心,他不想撒謊,也不知該如何隱瞞。
“要是不方便說,就算了。”石大山看出他的為難,“但有一條,這兒就是你的家。有啥難處,跟紅英說,跟我說,能幫的肯定幫。”
這話說得平淡,但分量很重。沈文軒抬起頭,看著石大山黑紅的臉,看著石紅英明亮的眼睛,忽然覺得,在這個寒冷的冬夜,在這個簡陋的窯洞裡,他找到了久違的溫暖。
“謝謝。”他低聲說。
“又說謝。”石紅英站起來,“你坐著,我去弄飯。今天冬至,咱們吃餃子。”
她去灶間忙活了。石大山繼續抽旱菸,偶爾往火裡添塊柴。窯洞裡很安靜,隻有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和灶間傳來的擀麪杖的聲響。
“文軒啊。”石大山忽然開口,“你是讀書人,有文化,但有些道理,讀書不一定能懂。”
沈文軒看著他。
“這人啊,一輩子要經曆很多事,有順的,有背的。順的時候,彆得意;背的時候,彆喪氣。”石大山磕了磕菸袋鍋,“你看咱們這黃土高原,一年到頭,有風調雨順的時候,也有旱澇災荒的時候。可不管啥時候,地得種,活得乾,日子得過。為啥?因為隻要人還在,地還在,就有希望。”
他看向沈文軒:“我不知道你家裡出了啥事,但不管你爹你娘遇到多大的難處,他們最希望的,是你能好好的。你在這兒好好的,他們才能放心。你要是垮了,他們就更難了。懂不?”
沈文軒重重地點頭。他懂了。父親送他下鄉,母親瞞著他家裡的變故,都是希望他能好好的。他在這兒好好的,就是對他們最大的安慰。
“爹,文軒,吃飯了!”石紅英端著一大盤餃子進來。
餃子是白麪做的,餡是蘿蔔羊肉,雖然肉不多,但很香。在石峁村,冬至吃餃子是大事,意味著熬過了最長的夜,從此白天一天比一天長,春天一天天臨近。
“來,多吃點。”石紅英給沈文軒夾了一大筷子餃子。
沈文軒吃著餃子,忽然想起在上海時,每年冬至,吳媽都會包三鮮餡的餃子,父親會開一瓶黃酒,母親會點上蠟燭,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溫暖而安寧。那樣的日子,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冇有讓自己沉溺在感傷中。他想起石大山的話:隻要人還在,就有希望。父親還在,母親還在,他還在,沈家就還在。隻要人還在,總有一天,能重新圍坐在一起,吃一頓團圓飯。
吃完飯,沈文軒要幫忙收拾,被石紅英攔住了:“你歇著,我來。”
她麻利地收拾碗筷,擦桌子,掃地。石大山又點起一袋煙,看著女兒忙碌的背影,忽然說:“紅英這丫頭,能乾,就是脾氣倔,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沈文軒不知該如何接話。
“文軒啊,你有文化,將來肯定要回城的。”石大山看著他,“紅英不一樣,她的根在這兒,她這輩子恐怕就待在這兒了。你們是兩條路上的人,明白不?”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殘酷。沈文軒聽懂了石大山的言外之意:不要和紅英走得太近,不要給她不該有的希望,因為你們冇有未來。
“我明白。”沈文軒低聲說。
“明白就好。”石大山點點頭,“你是個好後生,我看得出來。但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左右的。時代這麼大,人這麼小,能把自己顧好,就不容易了。”
石紅英收拾完回來,見兩人沉默地坐著,奇怪地問:“你們說啥呢?”
“冇說啥。”石大山站起來,“天不早了,文軒該回去了。紅英,送送。”
“不用送,我自己能行。”沈文軒站起來。
“還是送送吧,天黑路滑。”石紅英拿起煤油燈。
兩人走出窯洞。雪已經停了,月亮出來了,清冷的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銀白。夜很靜,靜得能聽到踩在雪上的“咯吱”聲。
“我爹……跟你說啥了?”石紅英問。
“冇什麼,就隨便聊聊。”沈文軒說。
石紅英似乎不信,但也冇再追問。兩人沉默地走著,隻有腳步聲和呼吸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快到知青窯洞時,石紅英忽然說:“文軒,不管發生啥事,你都要好好的。”
沈文軒停下腳步,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臉被凍得通紅,但眼睛很亮,像雪地裡兩汪清泉。
“你也是。”他說。
石紅英笑了:“我冇事,我在這長大,習慣了。倒是你,城裡人,細皮嫩肉的,要照顧好自己。手要是再凍了,記得抹豬油,管用。”
“好。”
“那……我回去了。”
“嗯。”
石紅英轉身走了,煤油燈的光暈在雪地上一晃一晃,漸漸遠去。沈文軒站在窯洞門口,看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冇有動。
他想起石大山的話:“你們是兩條路上的人。”是啊,他是要回上海的,遲早要回去的。而石紅英,她的根在這裡,她屬於這片黃土地。他們就像兩條相交的直線,短暫相遇後,將奔向各自的方向,漸行漸遠。
這是註定的結局。他早知道,但為什麼心裡會這麼難受?
沈文軒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肺腑。他推開窯洞門,裡麵傳來王大勇朗讀的聲音,鏗鏘有力,充滿革命的激情。但在沈文軒聽來,那聲音如此遙遠,如此不真實。
他默默地上炕,躺下,閉上眼睛。腦海裡交替出現兩個畫麵:一個是上海的家,父親的書房,母親彈鋼琴的樣子;一個是石峁村的窯洞,石紅英明亮的眼睛,棗花凍得通紅的小手。
兩個世界,兩種生活,兩個他。哪一個纔是真實的?哪一個纔是他該歸屬的?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無論他多麼思念上海,無論他多麼想回到從前的生活,此刻,他就在這裡,在這片黃土地上,在這個寒冷的冬夜,和這些質樸的人們一起,迎接未知的明天。
窗外,又下起了雪。雪花無聲地飄落,覆蓋了白天的腳印,覆蓋了所有的痕跡,彷彿一切都冇有發生過。
但有些東西,一旦在心裡生了根,就再也抹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