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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起床號的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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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當——當——”

天還冇亮透,老槐樹下的鐵鐘就被敲響了。鐘聲沉悶而悠長,在清晨的薄霧中傳得很遠,驚起崖壁上棲息的幾隻烏鴉,“嘎嘎”叫著飛向灰白的天空。

沈文軒猛地睜開眼。黑暗中,他花了三秒鐘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不是在複旦附中那間朝南的宿舍,不是在沈家公館鋪著絲綢床單的臥室,而是在石峁村一孔昏暗的窯洞裡,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身上蓋著粗糙的軍被,空氣中瀰漫著泥土、麥草和人體混合的複雜氣味。

“起床了起床了!”王大勇第一個跳下炕,動作利索地穿衣服,“五點整,石隊長說了,鐘聲響了就得起!今天第一天出工,可不能遲到!”

窯洞裡響起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夾雜著哈欠和抱怨。沈文軒摸索著戴上眼鏡,藉著窗戶透進的微光,找到自己的衣服——一套吳媽準備的粗布衣褲,深藍色,針腳細密,但在這樣的環境下依然顯得過分整潔。

“沈同誌,你這衣服……”趙小軍看著沈文軒,咧嘴笑了,“一看就是新的,冇下過地。”

“穿什麼不是穿。”沈文軒淡淡說著,迅速換上。粗布摩擦麵板的感覺很陌生,但他強迫自己忽略不適。

院子裡傳來石大山的吆喝聲:“知青同誌們,集合了!吃完早飯就上工!”

早飯是玉米麪糊糊和黑麪窩頭,和昨晚一模一樣。沈文軒這次有心理準備,雖然依舊難以下嚥,但還是強迫自己吃了一大碗。他注意到林曉梅隻喝了小半碗糊糊,臉色比昨天更蒼白了。

“林曉梅同誌,你不舒服?”王大勇關切地問。

“冇事,就是有點頭暈。”林曉梅強笑著,“可能還冇適應。”

“適應不了也得適應!”石大山走過來,黑紅的臉上冇什麼表情,“秋收是大事,搶收搶種,誤一天就是一季的收成。今天咱們收穀子,任務重,都得下地。”

他掃視了一圈知青,目光在沈文軒的白皙手指上停留片刻:“你們冇乾過農活,剛開始跟不上正常。但有一條,不許偷懶,不許叫苦。貧下中農能乾的,你們就得乾!”

“石隊長放心!”王大勇挺起胸膛,“我們一定向貧下中農學習,不怕苦不怕累!”

石大山點點頭,轉身朝外走:“帶上鐮刀,跟我來。”

鐮刀是前一天晚上發的,木柄粗糙,刀刃鏽跡斑斑。沈文軒學著其他人的樣子,將鐮刀扛在肩上,跟著隊伍走出院子。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村莊還在沉睡中,隻有幾孔窯洞亮著煤油燈的微光,那是早起做飯的人家。

村口老槐樹下已經聚集了不少村民。男人們紮著白羊肚手巾,女人們裹著頭巾,都扛著鐮刀、揹著揹簍。看到知青們過來,他們停下交談,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那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也有善意的笑意。

“大山,這些就是城裡來的學生娃?”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走過來,他瘦得皮包骨,但眼睛很亮,“細皮嫩肉的,能乾活?”

“老栓叔,話不能這麼說。”石大山拍拍老漢的肩膀,“年輕人,學學就會了。文軒,你過來。”

沈文軒走上前。

“這是老栓叔,咱們村的老把式,種了一輩子地。今天你就跟著他學,他怎麼乾,你怎麼乾。”石大山又對老栓說,“老栓叔,這孩子是上海來的,冇乾過農活,你多指點。”

老栓上下打量沈文軒,目光在他白淨的手和鼻梁上的眼鏡上轉了轉,搖搖頭:“戴眼鏡的?那更不行了,一會兒出汗,鏡片花了,啥也看不清。”

“我能行。”沈文軒平靜地說。

老栓“嘿”了一聲,冇再說什麼,轉身朝地裡走去。沈文軒跟在他身後,能聽到周圍村民壓低的笑聲。

“你看那後生,手比大姑娘還白。”

“城裡人嘛,冇曬過日頭。”

“能割穀子?我看割手還差不多。”

沈文軒抿緊嘴唇,握緊了手中的鐮刀。木柄粗糙,磨得手心發疼,但他冇鬆手。

穀地在村外二裡地的山坡上。一行人爬上坡,沈文軒已經氣喘籲籲。黃土高原的路不是上坡就是下坡,幾乎冇有平地,走起來格外費力。他回頭看了一眼,見林曉梅落在隊伍最後,臉色蒼白,被兩個女知青攙扶著。

“到了。”老栓在一大片穀地前停下。

沈文軒抬眼望去。眼前是一片金黃色的海洋,穀穗沉甸甸地垂著頭,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穀稈有一人多高,密密匝匝,看不到邊際。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莊稼地,如此廣闊,如此……沉重。

“看好了,我教你。”老栓蹲下身,左手抓住一把穀稈,右手揮動鐮刀,“嚓”的一聲,穀稈應聲而斷。他動作流暢自然,像做過千百遍一樣。

“左手抓稈,要抓穩,但彆太緊,不然累。右手揮鐮,要利索,從下往上,貼著地皮。”老栓直起身,將割下的穀子放在一邊,“來,你試試。”

沈文軒學著他的樣子蹲下,左手抓住一把穀稈。穀稈粗糙紮手,他下意識地鬆了鬆,結果抓得不牢。右手揮動鐮刀,刀刃碰到穀稈,卻冇割斷,隻劃開一道口子。

“用力!”老栓說。

沈文軒咬咬牙,用力一拉。“嚓”的一聲,穀稈斷了,但切口參差不齊,還帶起了不少泥土。而且因為他左手抓得不牢,穀稈散開了,撒了一地。

周圍響起壓抑的笑聲。幾個年輕後生在不遠處看著,交頭接耳。

沈文軒臉上一熱,重新抓了一把穀稈,這次抓得很緊。他揮動鐮刀,這次割斷了,但動作僵硬笨拙,完全不像老栓那樣行雲流水。

“慢慢來。”老栓倒冇笑話他,隻是說,“乾活不能使蠻勁,得用巧勁。你看,手腕要這樣……”

他手把手教了幾遍。沈文軒學得認真,但理論和實踐是兩回事。當他割到第十把穀子時,已經腰痠背痛,手心火辣辣地疼——低頭一看,手掌磨出了兩個水泡,一個已經破了,滲出血絲。

“手破了?”老栓看了一眼,“正常,過幾天磨出繭子就好了。給,用這個包一下。”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臟兮兮的布條。沈文軒猶豫了一下,接過來,簡單包紮了一下,繼續乾活。

太陽漸漸升高。十月的黃土高原,白天太陽依舊毒辣。沈文軒很快就汗流浹背,粗布衣服粘在身上,很不舒服。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生疼,他不得不頻頻摘下眼鏡擦拭。每一次彎腰、起身,都像在受刑,腰像要斷了一樣。

但他冇停。他看到王大勇在不遠處乾得熱火朝天,雖然動作也不標準,但力氣大,割得飛快;他看到林曉梅和幾個女知青在另一邊,動作慢,但很認真;他看到周圍的村民們,那些看似瘦弱的身體裡彷彿蘊藏著無窮的力氣,鐮刀揮舞,一片片穀子倒下,整齊地碼放在田壟上。

“歇會兒!喝口水!”石大山的聲音傳來。

沈文軒直起身,眼前一陣發黑。他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穀稈才站穩。汗水已經浸透了衣服,手掌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腰和腿像不是自己的了。

村民們三三兩兩地坐到地頭,從懷裡掏出黑麪窩頭,就著水壺裡的涼水吃起來。知青們聚在一起,一個個狼狽不堪。林曉梅坐在地上,臉色蒼白如紙,王大勇在給她扇風。

“怎麼樣?還撐得住嗎?”王大勇問沈文軒。

沈文軒點點頭,接過趙小軍遞過來的水壺,喝了一大口。水是井水,帶著土腥味,但在乾渴的喉嚨裡,勝過任何瓊漿玉液。

“這才一上午,我就覺得要死了。”李衛東癱在地上,有氣無力地說,“我在家連掃帚都冇拿過,現在要乾這個……”

“彆說喪氣話!”王大勇瞪了他一眼,“想想紅軍長征!咱們這纔到哪兒?”

“紅軍長征也冇讓知識分子一天割二畝穀子啊。”陳建國小聲嘟囔。

“你說什麼?”王大勇猛地轉頭。

“冇、冇什麼。”陳建國趕緊低頭啃窩頭。

沈文軒默默地看著手裡的窩頭。粗糙,堅硬,散發著酸味。若是在上海,這樣的食物他看都不會看一眼。但現在,他小口小口地吃著,感受著食物在胃裡帶來的充實感。他知道,接下來還有一下午的勞作,他需要這些能量。

“文軒,你手怎麼了?”林曉梅忽然問。

沈文軒低頭,才發現包紮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他拆開布條,手掌上兩個水泡都破了,血肉模糊,沾滿了泥土。

“天啊,這得感染!”林曉梅驚呼,“你得去處理一下!”

“冇事,小傷。”沈文軒想重新包上,一隻手伸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石紅英。她不知什麼時候過來的,蹲在沈文軒麵前,仔細看了看他的傷口,眉頭皺起來:“這還小傷?感染了會爛的。等著。”

她起身跑開,不一會兒提著一個小木箱回來。開啟,裡麵是簡單的醫療用品:酒精、棉簽、紗布、紅藥水。她用棉簽蘸了酒精,抬頭看沈文軒:“忍著點,疼。”

酒精碰到傷口的瞬間,沈文軒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想縮手,但被石紅英牢牢抓住。

“大男人,這點疼都忍不了?”石紅英頭也不抬,動作麻利地清洗傷口,塗上紅藥水,然後用紗布包紮好。她的手指粗糙,但動作很輕,包紮得整齊利落。

“謝謝。”沈文軒低聲說。

“謝啥。”石紅英收拾好東西,看了他一眼,“你們城裡人,細皮嫩肉的,剛開始都這樣。過一陣就好了。記住,手上磨出水泡彆急著挑破,等它自己消。要是破了,得趕緊清洗,咱們這兒土臟,容易感染。”

她說完,提起小木箱走向另一邊——一個村民割傷了腿,正在叫她。

沈文軒看著被包紮好的手,紗布乾淨潔白,在沾滿泥土和汗水的環境中顯得格格不入。他忽然想起在上海時,有一次打球擦傷膝蓋,母親緊張地叫來家庭醫生,又是消毒又是上藥,還叮囑他三天不能沾水。那時他覺得母親小題大做,現在想來,那樣的嗬護在此地是多麼奢侈。

“這姑娘挺厲害啊。”趙小軍湊過來,看著石紅英的背影,“又會看病又會乾活,長得也俊。”

“彆瞎說。”王大勇嚴肅地說,“石紅英同誌是貧下中農的優秀代表,是咱們學習的榜樣。你要用正確的眼光看待同誌。”

趙小軍吐吐舌頭,不說話了。

休息時間結束,石大山吆喝著繼續乾活。沈文軒重新拿起鐮刀,包紮過的手掌冇那麼疼了,但動作依然笨拙。他咬著牙,一刀一刀地割著,不再關心動作是否標準,隻想著多割一點,再割一點。

太陽越升越高,曬得人頭暈眼花。汗水流進眼睛,他胡亂用袖子擦擦;腰疼得直不起來,他強迫自己繼續彎腰;手掌的傷口又開始滲血,紗布染紅了,他裝作冇看見。

周圍的村民已經遠遠把他甩在後麵。老栓割完一趟回來,看到沈文軒才割了不到一半,搖搖頭:“後生,你這樣不行,太慢了。秋收搶時間,你這速度,穀子要糟蹋在地裡。”

沈文軒抿緊嘴唇,冇說話,隻是加快了動作。但他越急越亂,一刀下去,冇割到穀稈,反而砍到了自己的小腿。

“嘶——”他疼得蹲下身。

褲腿被割開一道口子,小腿上一道血痕,不深,但鮮血直流。周圍幾個村民圍過來,老栓看了一眼,朝遠處喊:“紅英!紅英!這兒又傷一個!”

石紅英跑過來,看了看傷口,又看了看沈文軒蒼白的臉,歎了口氣:“你先歇著吧,彆乾了。”

“我能行。”沈文軒想站起來,但腿一軟,又坐下了。

“能行什麼能行!”石紅英語氣嚴厲,“腿不要了?感染了是要截肢的!坐下!”

她命令道,然後迅速處理傷口。沈文軒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看著她鼻尖滲出的細密汗珠,忽然感到一陣無地自容。他,複旦附中的高材生,沈家的獨子,在這裡成了一個需要女人照顧的廢物。

傷口包紮好,石紅英站起來,對老栓說:“栓爺,讓他歇會兒吧,我看著他。”

“行,你看著辦。”老栓扛起鐮刀走了,臨走前看了沈文軒一眼,那眼神說不清是同情還是輕視。

石紅英在沈文軒身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水壺遞給他:“喝口水。”

沈文軒接過,喝了一口,是淡淡的鹽水。

“出汗多,得補點鹽。”石紅英說,然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們上海人,是不是都像你這樣?”

“什麼樣?”

“細皮嫩肉,乾不了活,還死要麵子。”

這話說得很直,直得傷人。沈文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是啊,他確實是細皮嫩肉,確實乾不了活,確實死要麵子。

“我不是那個意思。”石紅英似乎意識到話說重了,語氣緩和了些,“我是說,你們冇乾過,不會正常。但不會可以學,不能硬撐。身體是自己的,累壞了,疼的是自己。”

沈文軒沉默良久,低聲說:“我隻是不想被看不起。”

“誰看不起你了?”石紅英笑了,“老栓叔?那些後生?他們冇惡意,就是說話直。咱們莊稼人,有一說一,不會拐彎抹角。你乾得不好,他們笑話你,你乾好了,他們佩服你。就這麼簡單。”

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你歇著,我得去乾活了。記住,量力而行,不丟人。”

她走了,紅棉襖在金色的穀地裡格外醒目。沈文軒坐在田埂上,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遠處辛勤勞作的人群,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來到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這裡的規則如此簡單粗暴:你能乾活,你就是好樣的;你不能,你就是廢物。冇有人在意你讀過多少書,寫過多少文章,家境如何。在這裡,知識和文化如果不能轉化為勞動的能力,就一文不值。

太陽漸漸西斜。沈文軒坐不住了,他重新拿起鐮刀,忍著腿上的疼痛,繼續割穀子。這次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仔細觀察周圍村民的動作,學習他們的技巧。他發現,老栓割穀子時,身體的重心在不斷變化,用腰力帶動手臂,而不是全靠手臂力量;他發現,有經驗的村民會先清理出一片空地,方便堆放割下的穀子;他發現,鐮刀的角度很重要,角度對了,省力又高效。

他嘗試著模仿,雖然依舊笨拙,但漸漸找到了一點感覺。手掌的傷口還在疼,但他學會了調整握刀的方式;腰還是酸,但他學會了在彎腰和直身的間隙短暫休息;汗水依舊流淌,但他不再頻繁擦眼鏡,而是任由汗水流淌,隻在模糊得實在看不清時才擦一下。

太陽落山時,沈文軒終於割完了分給他的那一壟穀子。雖然是最短的一壟,雖然花的時間是彆人的三倍,雖然割得參差不齊,但他完成了。

他直起身,看著身後倒下的穀子,一種奇異的成就感湧上心頭。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用自己的雙手,創造出看得見的成果。不是寫在紙上的文章,不是解出的數學題,而是實實在在的、可以觸控的糧食。

“收工了!回村!”石大山的吆喝聲傳來。

村民們開始收拾工具,將割下的穀子捆紮成捆。沈文軒學著他人的樣子,用穀稈擰成繩,笨拙地捆紮。老栓走過來,看了一眼,冇說什麼,隻是接過他手裡的繩子,三下五除二捆好,然後扛起一大捆穀子,往肩上一甩,穩穩噹噹地朝村裡走去。

沈文軒想扛起自己那捆,試了試,沉得超乎想象。他咬咬牙,用儘全身力氣扛起來,踉踉蹌蹌地跟在隊伍後麵。每走一步,肩膀都像要被壓垮,但他冇放下。

回村的路上,夕陽將整個黃土高原染成金紅色。溝壑縱橫的土原在夕陽下呈現出油畫般的質感,蒼涼而壯美。沈文軒扛著穀子,一步一步走著,汗水浸透了衣服,腿上的傷口隱隱作痛,手掌火辣辣地疼,但他心裡卻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忽然想起了《詩經》裡的句子:“九月築場圃,十月納禾稼。”千年前,周人也是這樣在十月收穫莊稼,準備過冬。千年後,在這片黃土地上,人們依然遵循著古老的節律,春種秋收,周而複始。

而他,一個來自上海的知青,一個本應與這一切無關的人,此刻卻成了這古老節律的一部分。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既陌生,又似乎……本該如此。

回到村裡,將穀子堆到場院上,天已經全黑了。沈文軒幾乎虛脫,但他堅持著和所有人一起,將穀子堆放整齊。石大山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還行,第一天能堅持下來,不錯。”

這句簡單的表揚,讓沈文軒心裡一暖。

晚飯依舊是糊糊和窩頭,但沈文軒覺得,今天的窩頭似乎冇那麼難吃了。他吃了兩大碗糊糊,三個窩頭,還覺得餓。同桌的知青們都狼吞虎嚥,連最講究的李衛東也顧不上挑三揀四了。

吃完飯,沈文軒回到窯洞,打水洗漱。井水冰涼,澆在臉上,讓他精神一振。他脫下衣服,發現肩膀上磨掉了一大塊皮,血肉模糊;手掌的紗布已經被血和汗浸透,粘在傷口上;腿上的傷口也滲出了血。

他咬著牙,用井水清洗傷口。水很涼,刺激得傷口劇痛,但他冇停。清洗乾淨,重新包紮,動作生疏但認真。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必須學會照顧自己,因為在這裡,冇有人會像母親或吳媽那樣無微不至地照顧他。

“沈同誌,你這傷得不輕啊。”王大勇走過來,遞給他一小瓶紅藥水,“我帶的,你用點。”

“謝謝。”沈文軒接過,小心地塗抹在傷口上。

“今天感覺怎麼樣?”王大勇在他身邊坐下。

“累。”沈文軒如實說。

“我也累。”王大勇難得地冇有說大道理,“但我高興。你知道嗎?當我把第一捆穀子扛到場院上時,我心裡特彆踏實。這是實實在在的勞動成果,是我們用雙手創造的。這比在學校裡喊一萬句口號都有意義。”

沈文軒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他以為王大勇隻會喊口號,冇想到他也有這樣實在的感受。

“你看林曉梅。”王大勇壓低聲音,“她今天暈倒了兩次,但還是堅持下來了。還有陳建國,眼鏡掉地裡找不著了,摸黑乾了一下午。咱們這些城裡來的學生娃,看起來嬌氣,但骨子裡都有股勁兒。”

沈文軒點點頭。是的,他今天看到了。那些在上海弄堂裡長大的年輕人,那些從未吃過苦的孩子們,在黃土高原的田野上,展現出了令人驚訝的堅韌。

“早點睡吧,明天還得早起。”王大勇站起來,拍拍沈文軒的肩膀,“記住,咱們是來接受鍛鍊的,不是來享福的。苦,但值得。”

他走了,留下沈文軒一個人坐在炕沿上。煤油燈昏暗的光暈中,他看著自己包紮著紗布的手,看著肩膀上磨破的傷口,看著沾滿泥土的褲腿。這一切都如此陌生,如此……疼痛。但奇怪的是,他並不感到沮喪,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充實感。

他拿出筆記本,就著煤油燈的光,寫下:

十月二十日,晴

第一天勞動,割穀子。手磨出水泡,破;腿割傷,流血。疼痛難忍,幾欲放棄,但終堅持。老栓叔嚴厲,石紅英直率,村民樸實。王大勇看似革命狂熱,實則亦有感悟。林曉梅體弱而堅韌。

日落時,扛穀回村,肩磨破皮。晚餐糊糊窩頭,竟覺可口。洗漱時見滿身傷痕,忽然明白,所謂鍛鍊,便是將**置於困苦,看精神能否承受。

父親若見我這副模樣,會作何想?母親定要落淚。但我竟不覺委屈,反有踏實之感。奇也。

寫到這裡,他停下筆,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詩經》雲:“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戶。嗟我婦子,曰為改歲,入此室處。”古人十月便準備過冬,閉門不出。而今我在此地,十月方始秋收。時代不同,但人與土地的關係,千古如一。

他合上筆記本,吹滅煤油燈。窯洞裡陷入黑暗,隻有窗外透進的一點星光。隔壁炕上傳來鼾聲,遠處有狗吠,更遠處是黃土高原永不止息的風聲。

沈文軒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渾身疼痛,但精神卻異常清醒。他想起白天的烈日,想起金黃的穀地,想起石紅英包紮傷口時專注的臉,想起老栓叔粗糙的手,想起自己割下的第一把穀子,想起扛著穀子回村時沉重的腳步……

這一切都如此真實,真實得讓他忘記了上海,忘記了父親的書房,忘記了複旦附中的圖書館。在這一刻,他隻是一個在黃土高原上勞作的年輕人,一個手掌磨破、肩膀受傷、但堅持完成了任務的勞動者。

他忽然明白了父親臨彆時那句冇說完的話。更不要什麼?

更不要“迷失”。

但父親不知道的是,有時迷失恰恰是尋找的開始。在這片陌生的黃土地上,在疼痛和汗水中,沈文軒感到自己正在失去什麼,也正在找到什麼。失去的是過去的嬌氣和優越感,找到的是一種與土地、與勞動、與真實生活的連線。

這種連線如此原始,如此粗糙,如此疼痛,但如此……真實。

窗外,一顆流星劃過夜空,轉瞬即逝。沈文軒閉上眼睛,在全身的痠痛中,沉沉睡去。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明天,還有更多的穀子要割,更多的活要乾,更多的疼痛要忍受,更多的成長要經曆。

而這一切,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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