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雨欲來------------------------------------------,刮在臉上像刀子。,腳步踩在碎石子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那捆柴比她的腰還粗,壓得她整個人彎成了蝦米。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糊進了眼睛裡,澀得她直眨眼。,尤其是下了雨之後。泥巴黏腳,一腳深一腳淺的。她不敢走太快,怕滑倒了把柴散了——這捆柴是她砍了一下午的,散了就得重新捆,天就更黑了。,青石鎮的輪廓在暮色裡模糊成一團灰影。,攏共百來戶人家,沿著一條青石板路兩邊排開。沈蕎住在鎮西頭的宋家,婆家。她嫁過來五年了,丈夫宋文啟一年前病逝,留下她和婆家一大家子。,其實也就婆婆宋嬸和小叔子宋明遠。宋明遠在鎮上學堂唸書,平日不怎麼回來。真正跟她朝夕相對的,就宋嬸一個人。,把柴往上托了托,深吸一口氣才推門進去。,青磚鋪地,角落裡種了棵棗樹,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宋嬸坐在堂屋門口的竹椅上,手裡端著茶碗,看見她進來,眼皮都冇抬一下。“回來了。”宋嬸的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跟空氣說話。“嗯。”沈蕎應了一聲,把柴放到灶房門口。,一聲比一聲急,像要把肺都咳出來似的。沈蕎的心猛地揪緊了,顧不上擦汗,幾步衝進灶房旁邊的小屋。。,其實就是灶房邊上隔出來的一間雜物間,勉強能放一張床。沈蘅半躺在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色白得像紙。他今年才十六歲,本該是活蹦亂跳的年紀,卻被一場肺癆折磨得不成人形。“阿姐……”沈蘅看見她,勉強擠出一個笑,“你回來了。”“怎麼咳得這麼厲害?”沈蕎坐到床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燙得嚇人,“藥呢?今天的藥吃了冇?”
沈蘅搖了搖頭:“藥冇了,昨天就吃完了。”
沈蕎的心沉了下去。
她轉身出去,走到宋嬸麵前,聲音儘量壓得很平:“娘,蘅弟的藥冇了,能不能先借我幾文錢,我去鎮上抓藥?”
宋嬸把茶碗往桌上一擱,瓷器碰在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借錢?”宋嬸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你在我家白吃白住三年了,哪個月交過家用?我倒要問問你,這個月的家用銀子呢?”
沈蕎的手指蜷了蜷。
宋家的規矩,她每月要交三百文家用。三百文不多,可對她來說,已經是天文數字。她孃家窮,嫁過來的時候就冇帶什麼嫁妝。
丈夫死了之後,她一個寡婦,能做的活計有限——給人洗衣裳、縫補衣裳、上山砍柴,零零散散加起來,勉強夠她和弟弟的嚼用。
可弟弟的藥錢,一個月就要二兩銀子。
二兩銀子。那是她拚死拚活乾三四個月才能攢出來的數。
“娘,這個月實在週轉不開,下個月我一定……”
“下個月?”宋嬸冷笑一聲,“你每個月都這麼說。我告訴你沈蕎,我宋家不是開善堂的。文啟走了快一年了,我留你住著是看你可憐。可你弟弟算怎麼回事?他又不是我宋家的人,憑什麼住在我家、吃我家的?”
沈蕎的臉一陣發白。
“你要是交不出這個月的家用,就帶著你弟弟走吧。”宋嬸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我宋家廟小,供不起你們姐弟兩尊大佛。”
沈蕎站在那裡,手腳冰涼。
走?她能走到哪裡去?
孃家?嫂子那個脾氣,當初她把弟弟接過來的時候,嫂子的臉就拉得老長。現在回去,嫂子能容得下她?
租房子?她連飯都快吃不上了,哪來的錢租房子?
夜漸漸深了。
沈蕎伺候弟弟喝了碗白粥,自己就著鹹菜扒了幾口飯,早早地躺下了。可她翻來覆去睡不著,眼睛瞪著黑漆漆的屋頂,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弟弟的病不能再拖了。
藥鋪的周掌櫃跟她說過,肺癆這病,不是一天兩天能好的,得長期吃藥養著。要是斷了藥,前頭吃的那些藥就全白費了,人也徹底廢了。
她不能讓弟弟廢了。
爹孃死得早,是她把弟弟拉扯大的。弟弟懂事,從來不跟她要這要那,知道自己得了肺癆,還一個勁兒地說不想治了,不想拖累姐姐。
可她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弟弟死?
窗外起了風,颳得棗樹的光禿禿的枝條劈啪作響。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像是要下雨了。
沈蕎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明天怎麼辦?
她數了數藏在枕頭底下的銅板——一共四十七文。四十七文,連一副藥都抓不起。
宋嬸的話還在耳邊迴響:“交不出這個月的家用,就帶著你弟弟走吧。”
走,走哪裡去?
沈蕎的眼眶發酸,她使勁把眼淚憋了回去。哭有什麼用?哭又哭不出銀子來。
屋外的風更大了,嗚嗚地像是有人在哭。第一滴雨砸在窗紙上的時候,沈蕎閉上了眼睛。
可她知道,這一夜,她是睡不著了。
黑暗中,弟弟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像是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她心上。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不管怎樣,她得想辦法。天無絕人之路,總會有辦法的。
可那條路在哪裡呢?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劈裡啪啦地響。沈蕎睜著眼睛,聽著雨聲和弟弟的咳嗽聲交織在一起,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喘不過氣來。
她想起小時候,爹孃還在的時候。那時候家裡雖然窮,可一家人在一起,日子過得熱熱鬨鬨的。爹會帶她和弟弟上山打獵,娘會在灶房裡做他們最愛吃的烙餅。
後來爹上山摔斷了腿,冇錢治,拖了半年就冇了。娘傷心過度,冇多久也跟著去了。留下她和弟弟相依為命。
她嫁到宋家那年才十七歲。宋文啟是個老實人,對她不錯,可身子骨弱,成親兩年就病死了。婆家人都說是她命硬,剋死了丈夫。
她不辯解。辯解有什麼用?日子總得過下去。
可現在,她連過下去的路都快找不到了。
沈蕎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有一股黴味,潮乎乎的。這間屋子本來就潮,加上下了雨,空氣裡都是濕漉漉的味道。
明天,明天她得去鎮上藥鋪看看,看看能不能賒點藥。周掌櫃人好,以前也賒過給她,雖然每次都催得緊,但好歹還是賒了。
實在不行……她咬了咬牙,實在不行就去找孃家哥哥。哥哥雖然怕嫂子,可畢竟是親兄妹,總不會見死不救吧?
她這樣想著,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
可那安定隻維持了一小會兒,就被弟弟的一聲劇烈咳嗽打破了。
沈蘅咳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身子都在發抖。沈蕎趕緊爬起來,摸黑跑到弟弟屋裡,給他拍背順氣。
“蘅弟,你冇事吧?”
沈蘅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喘著氣說:“阿姐,我冇事……你彆擔心。”
沈蕎摸了摸他的臉,摸到了一手的冷汗。
“阿姐,”沈蘅忽然抓住她的手,聲音很輕,卻很認真,“你彆為了我把自己搭進去。要是實在冇辦法……就算了。我這病,治不好的。”
“胡說!”沈蕎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你纔多大?什麼治不好?一定能治好的!”
沈蘅冇再說話,隻是攥著她的手,攥得很緊。
沈蕎坐在床邊,一直等到弟弟睡著了,才輕手輕腳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窗外的雨還在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停。
她躺回床上,把被子裹緊了自己。
明天,明天一定會好的。
她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
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從眼角滑了下來,洇濕了一小片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