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若溪來店裡那天,是三月下旬的一個週六。
王濤接到她的電話時正在縫李知恩那套宋錦演出服,針腳走到一半,手機在桌上震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蘇州的號碼,接起來。
“王師傅你好,我是陳若溪蘇州吳江盛澤陳家絲織。”
“陳姐你好。”
王濤放下針線,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年前那批麵料收到了,質量比我之前用的好很多,還沒來得及謝你。”
“不用謝,應該的。”
陳若溪的聲音很乾脆,帶著蘇州口音,說話像裁剪刀劃過麵料,利利索索的,“王師傅,今天方便嗎?我爸想來你店裡看看。”
王濤愣了一下。
“你爸?”
“嗯,老爺子唸叨好久了,說想去看看王老爺子的孫子的店,年前太忙,沒抽出時間,年後又拖了一陣,今天終於有空了。”
“方便,你們什麼時候到?”
“下午兩點左右。”
“好,我等你們。”
掛了電話,王濤走到後麵,爺爺正坐在小桌子前整理麵料,戴著老花鏡,一塊一塊地摸過去,分類放到架子上。動作很慢,但很穩。
“爺爺,下午陳若溪和她爸要來店裡。”
爺爺的手停了一下。“老陳家?”
“對,她說她爸想來看看。”
爺爺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沉默了幾秒。“陳德明要來?他父親陳老爺子當年跟你太爺爺是結拜兄弟,蘇州一帶做麵料最好的就是陳家,你太爺爺做衣服,麵料都是從陳家進的,去年我託人找到陳家,陳德明親自接待的我,聊了一下午,走的時候他跟我說——‘王叔,以後濤濤的麵料,我包了。’”
“爺爺,您當時怎麼不給我說呢?”
“有什麼好說的?麵料的事,要你自己經歷,我就知道你遲早要用到老陳家的,早說晚說,都一樣。”
下午兩點,一輛黑色的SUV停在店門口。王濤透過櫥窗看到車上下來的兩個人。前麵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花白,但腰板很直,走路帶風,後麵跟著一個三十齣頭的女人,短髮,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呢大衣,手裡拎著一個布袋。
陳德明和陳若溪,父女倆。
王濤推門迎出去。“陳叔,陳姐。”
陳德明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塊紅木牌匾,唸了一遍:“雲想衣裳。”
然後點了點頭,“名字起得好,手藝也好。”
“陳叔過獎了,裡麵請。”
王濤把他們領進店裡,爺爺已經從後麵走過來了,拄著柺杖,站在工作區前麵。
陳德明看到爺爺,快步走過去,握住了爺爺的手。
“王叔,好久不見。”
“德明,你來了。”
爺爺的聲音很平靜,但王濤注意到他握手的力度比平時大了一些。
陳德明雙手握著爺爺的手,微微彎著腰,像是晚輩見長輩的禮節。
“王叔,去年您去蘇州,我招待不週,您別見怪。”
“招待得很好,你那個碧螺春,我喝了一整年。”
陳德明笑了。“今年新茶下來了,我給您帶了兩斤,回頭讓若溪送過來。”
爺爺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陳若溪。
“這是若溪?”
“王爺爺好。”
陳若溪微微欠了欠身,“我爺爺小時候經常提起您。”
“你爺爺走的時候,我沒能去送,對不住。”
“王爺爺,您別這麼說,我爺爺走之前還唸叨您,說兩家的人,不管隔了多少年,都要走動起來。”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看著王濤。“濤濤,你太爺爺王雲順,與陳若溪的太爺陳守拙,兩個人當年在蘇州結拜為異姓兄弟,一個做麵料,一個做衣服,做了幾十年,你太爺爺走了以後,陳家老爺子也走了,當時我被廠裡下放勞改,他爺爺也被批為資本家天天被批鬥,兩家在那個時期不敢來往,兩家的關係也就暫時斷了。”
他看著陳德明。“德明,你父親走的時候,我沒能去,今天你來了,我心裡好受一些了。”
陳德明握著爺爺的手。
“王叔,過去的事不提了,以後兩家常走動。”
王濤站在旁邊,看著爺爺和陳德明握在一起的手,兩隻手都老了,麵板鬆弛,青筋凸起,但握在一起的時候很穩,像是兩塊拚了多年的拚圖終於合在了一起。
“陳叔,陳姐,坐下聊。”
會客區的沙發上,小陳端了茶過來。陳德明接過去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環顧了一圈店裡。
他看了展示區的樣衣,看了工作台上的工具,看了牆上那三幅瘦金體,最後目光落在王濤身上。
“王濤,你爺爺去年去蘇州的時候,帶了你的手稿影印件給我看,你太爺爺的手稿,你保管得很好,那些手藝,你學了多少?”
“大部分都學了,暗褶、歸拔、盤扣、垂心,有些還在練。”
陳德明點了點頭。“小濤,你太爺爺的手藝,是蘇州一帶最好的,你學了多少?”
“爺爺說我學了八成。”
“八成夠用了,剩下的兩成,不是學的,是自己悟的,悟到了,就是十成。”
陳若溪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她從布袋裡拿出幾塊麵料,鋪在茶幾上。
“王師傅,這是今年新到的幾個花色,你看看。”
王濤拿起一塊看了看——是一塊宋錦,紋樣是他沒見過的,底色是深藍,上麵織著金色的雲紋和仙鶴,紋路細密,光澤溫潤。
“這個紋樣——”
“新設計的,仙鶴雲紋,你太爺爺當年最喜歡的紋樣,我爺爺在世的時候常說,王雲順大哥做衣服,最喜歡用仙鶴,他說仙鶴有仙氣,穿上身的人也會沾一點。”
王濤摸著那塊宋錦,沉默了很久。仙鶴雲紋,太爺爺手稿裡畫過很多次。
他在手稿第十七頁看到過——一隻仙鶴站在鬆樹上,旁邊寫著“鬆鶴延年,衣者長壽”,太爺爺的毛筆字寫得很小,但那隻仙鶴畫得很仔細,每一根羽毛都畫出來了。
“陳姐,這塊麵料我要了。”
“要多少?”
“先來二十米。”
陳若溪在本子上記下來。“好,下週五之前送到。”
王濤想了想。“陳姐,我想在店裡掛一個陳家麵料的專區,把你們的麵料分類展示,客人來了可以直接看、直接摸,你覺得怎麼樣?”
陳若溪看了父親一眼,陳德明點了點頭。
“可以。”
陳若溪說,“我回去整理一下,把今年最新的花色都寄過來,你這邊展示,客人看中了直接從我們這裡訂貨價格給你最優惠的。”
“好。”
陳德明站起來,在店裡又走了一圈。他看了沈雪做的月白色旗袍,看了方敏做的駝色大衣,看了宋遠山做的藏青色西裝,每一件都拿起來看了看,摸了摸麵料,翻了翻領口和袖口。
“王濤,你店裡的師傅,手藝都不錯。”
“陳叔,您看麵料是行家您幫我看看,這些衣服的麵料有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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