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在週四晚上出現的。
王濤那天加班到很晚，給劉一菲的禮服做最後的珠綉，墨綠色的絲絨麵料上，他正在用針線固定幾顆細小的墨玉珠子——這是禮服上唯一的裝飾，不多，隻有十幾顆，沿著抹胸的邊緣零星地散落著，像是夜空裡偶然閃過的幾顆星。
回到家用手機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他習慣性地開啟小紅書——這是他現在唯一會刷的社交平台，偶爾看看其他手工博主發的視訊，也看看自己賬號下麵的評論。
首頁上出現了一篇筆記。
標題寫得很紮眼：
“揭秘南京西路天價裁縫店：一件旗袍五萬八，真的值嗎？”
王濤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點進去。
筆記是一個匿名賬號發的，頭像是預設的灰色剪影，昵稱是一串隨機生成的字母數字，看不出是誰。粉絲隻有幾個，關注也是幾個。一看就是小號。
筆記的內容很長，寫了大概兩千多字。
開頭是這樣寫的：
“最近被朋友種草了一家南京西路的定製裁縫店，叫‘雲想衣裳’。說是很多明星都在那裡做衣服，程奶瀟、白小鹿、楊小紫都在他家做過。我去看了看，店麵不大，裝修也一般，但價格真的嚇死人——一件旗袍五萬八，一套西裝七八萬，最貴的禮服要十幾萬。”
“我承認，麵料確實不錯，手工也確實可以。但這個價格，真的合理嗎？我在商場裡買一件大牌的成衣，也就兩三萬。定製一件就要五萬八？裁縫的時間真的這麼值錢嗎？”
“而且這家店的老闆特別傲，不接受加急，不接受插隊，預約要排到三個月以後。問他為什麼這麼貴，他就說‘麵料好、手工好’。但麵料再好也是麵料，手工再好也是手工，憑什麼賣得比奢侈品還貴？”
“我覺得這就是在收智商稅。靠著幾個明星的流量，把價格炒上去，收割普通人的錢包。反正我是不去了，誰愛去誰去。”
筆記下麵已經有了一百多條評論。
王濤翻了翻。
有些評論是支援他的：
“你去大牌專櫃買一件成衣，那個價格裡百分之七十是品牌溢價。定製衣服的錢，大部分是給裁縫的手工費和麪料成本。你覺得不值，可以不買，沒必要發帖陰陽怪氣。”
“雲想衣裳我去過，老闆人很好，量體特別認真，一件衣服要試穿好幾次纔出貨。這個價格在定製行業裡不算貴的，你去看看那些老牌的定製店，一套西裝十幾萬的大有人在。”
但更多的評論是在質疑：
“五萬八一件旗袍？鑲金邊了嗎？”
“明星效應吧，有明星穿過的當然貴。”
“南京西路的房租多貴啊，不賣貴點怎麼回本。”
“說實話，定製衣服本來就是有錢人的東西，普通人看看就行了。”
還有幾條評論明顯是同行發的，語氣酸得能從螢幕裡溢位來：
“嗬嗬，這家店也就那樣。我去看過，版型也就一般，吹得跟什麼似的。”
“南京西路那麼多裁縫鋪，就他家會營銷。”
王濤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
他沒有生氣。
但也沒有完全不在意。
第二天到店裡的時候，小林已經看到那個帖子了。她比王濤還激動，臉漲得通紅，手裡攥著手機，在收銀台後麵走來走去。
“王哥！你看小紅書那個帖子了嗎？太過分了！什麼叫智商稅？什麼叫收割普通人？咱們店的價格哪裡貴了？麵料都是最好的，手工也是最細的，五萬八一件旗袍，刨去麵料成本和人工，利潤比那些大牌成衣低多了！”
“看到了。”王濤把包放下，換上工作圍裙。
“你不生氣嗎？”
“不生氣。”
“為什麼？！”
“因為她說的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小林愣住了。
“五萬八一件旗袍，對於不瞭解定製行業的人來說，確實很貴。她沒有穿過我們的衣服，不知道一件合身的衣服和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之間有多大的差別。她的質疑是正常的。”
小林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姐在旁邊插了一句：“小林，別激動了。王哥說得對，沒見過的人當然會覺得貴。咱們用衣服說話就行了。”
小林哼了一聲，不說話了，但還是在收銀台後麵生悶氣。
王濤坐到工作台前，拿起裁縫剪，開始裁剪今天要做的麵料。
他沒有去回復那個帖子，也沒有讓小林去回復。他隻是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拿起手機，在自己的小紅書賬號上發了一條視訊。
視訊很短，隻有四十五秒。
內容是他正在縫製劉一菲那件墨綠色絲絨禮服的過程。鏡頭對準了他的手，針線在絲絨麵料上穿梭，一針一針，不急不慢。十幾顆墨玉珠子已經被他縫上了七八顆，每一顆的位置都經過仔細的斟酌——不是對稱的，是散落的，像夜空裡的星星，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有的近一些，有的遠一些。
視訊的配文隻有一句話：
“一件衣服的價格，是麵料、時間和手藝的總和。你覺得值，它就值。你覺得不值，它就不值。但我不會因為你覺得不值，就少花一針一線。”
視訊發出去之後，他沒有再看手機。
“濤濤，最近店裡忙不忙？”小姑一邊把菜擺到工作台上，一邊問。
“還行。小姑，你適應了嗎？”
“適應了。你媽帶我去了好幾次菜市場，現在我都知道哪家的菜新鮮、哪家的肉好了。”
母親在旁邊笑了：“你小姑做飯比我好吃，昨天那道清蒸鱸魚，你爺爺吃了兩碗飯。”
王濤看了一眼小姑。她比剛來的時候氣色好了一些，臉上有了一點肉，眼角雖然還有皺紋，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小姑，辛苦你了。”
“辛苦什麼？我閑了這麼多年，現在有事做，高興還來不及呢。”
吃飯的時候，小林還在刷手機，忽然叫了一聲。
“王哥！你看！”
她把手機遞過來。王濤接過去看了一眼——是那條視訊的評論區。
已經有三千多條評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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