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巴黎,天黑得很慢。
王濤坐在塞納河邊的石欄上,手裡捏著一隻已經空了的咖啡杯。對麵是西岱島,巴黎聖母院的塔尖正在夕陽裡慢慢鍍上一層金邊。
這是他在這座城市待的最後一個晚上。
行李已經收拾好了,三個箱子,兩個裝衣服和書,一個裝滿了麵料小樣和打版紙。房東太太下午來道別,塞給他一瓶紅酒和一封信,用法語寫了一大段話,他隻記住了最後一句:你會是個好裁縫。
王濤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很久。
好裁縫。
三年前剛到巴黎的時候,他連“裁縫”這個詞的法語發音都不太準,現在他能用法語跟麵料商討價還價,用英語跟同學聊廓形結構,偶爾還能蹦幾句義大利語——因為米蘭來的那個教授隻講義大利語,而他選的課正好是那位教授的立裁進階。
E**OD,全球最老的服裝設計學院。
錄取通知書寄到家裡的時候,母親在電話那頭哭了,父親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去吧,學成了回來。
他來了。
三年,從一句法語不會,到專業課全A。
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第一年的時候,他住在十三區一間六平米的閣樓裡,屋頂是斜的,站直了會撞頭。冬天的暖氣時好時壞,他裹著兩條被子畫圖,手指凍得握不住筆。
他吃不慣法餐,又捨不得花錢去中餐館,就自己用電飯鍋煮麵條,醬油拌一拌,吃了一個學期,後來隔壁的阿爾及利亞鄰居看不下去了,教他做庫斯庫斯,他就用那鍋麵糊糊換了幾頓熱飯。
但這些他都沒跟家裡說。
每次視訊通話,他都說挺好的,巴黎很漂亮,學校很好,吃得也不錯。
母親信了。
父親不一定信,但也沒拆穿。
學校的課程比他想得更苦。
第一學期的基礎立裁,老師是一個六十多歲的法國女人,頭髮永遠盤得一絲不苟,說話刻薄得像一把裁縫剪。她從來不說“你可以做得更好”,她隻說“這是什麼垃圾”。
全班二十三個人,有一半被她罵哭過。
王濤沒哭,但他的第一個作品——一件最簡單的直筒連衣裙——被打了D。
D。
他從小到大沒拿過D。
那天晚上他回到閣樓,把那件裙子掛在牆上,盯了整整一個小時。然後拆掉所有針腳,重新裁,重新縫。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三遍。
第二週交作業的時候,他把裙子遞過去,老教授翻來覆去看了很久,最後從眼鏡上方盯著他,說了一句:你昨晚沒睡吧?
他點頭。
教授把那件裙子收下了,打了個A-。
那是他在這所學校拿到的第一個A。
後來他才知道,那個老教授年輕的時候在迪奧工作過,給三位法國總統的夫人做過禮服。她的苛刻不是刁難,是篩選。
她隻想教那些值得教的人。
第二年他開始接觸高階定製工坊的課程。
那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他第一次知道,一件衣服可以不是裁出來的,而是“建”出來的。從胚布到白坯,從白坯到成衣,每一步都要反覆調整。一個袖山的弧度可能要改十幾次,一個領口的貼合度要試穿五六遍。
他記得有一次做雙宮綢的旗袍——是的,在巴黎做旗袍——老師要求前襟的歸拔工藝必須讓麵料完全貼合人體的胸腰差,不能有一絲褶皺。
他做了三天。
第一天,胸前的麵料始終不服帖。第二天,腰線歪了。第三天淩晨三點,他終於找到了那個角度——在側縫處收掉了0.7厘米,同時在前襟的弧線上做了兩次歸燙。
那件旗袍最後被留在了學校的展示櫃裡。
旁邊寫著:Wang Tao,E**OD第三年,高階定製課程優秀作品。
他的同學們來自世界各地。
義大利人、日本人、韓國人、巴西人、美國人、俄羅斯人。
大家湊在一起的時候,語言混著說,手勢比劃著用,有時候溝通全靠猜。但有一件事是不需要翻譯的——審美。
米蘭來的馬可看上了一塊日本進口的羊毛麵料,說要做一件結構主義的外套,首爾來的金秀珍正在研究如何在韓服的基礎上做現代化改良。紐約來的傑西卡永遠在趕deadline,但她做的針織拚接總是讓人眼前一亮。
王濤從他們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
比如馬可教會他,麵料是有性格的,你不能強迫它變成你想要的樣子,你得聽它的。
比如金秀珍教會他,傳統不是用來複製的,是用來轉化的。
比如傑西卡教會他,靈感枯竭的時候就去睡覺,硬熬出來的東西是死的。
他還學會了一件事:不要害怕被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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