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九，小雪。
這是註定被銘記的一天。
後世史書在書寫方不破的事蹟時，“臘九改編”是永運無法迴避的一章。
因為，這意味著——一支全新的部隊在這個世界出現了。
江夏營的整編令下達當日，折衝府外的校場便成了喧聲一片。
一萬一千餘名新兵，在四千五百餘名老兵的帶領下，被迅速打散、重組。
番號、營旗、各級軍官的任命以驚人的效率頒布。
王鑫如同不知疲倦般，整日泡在校場與臨時搭建的江夏營中軍帳中。
考覈新晉的“金”、“木”、“水”、“土”四部主將人選不說。
還親自盯著最基礎的佇列、號令、兵器操練。
畢竟。
要在這短短半月內，至少讓這支新軍看起來像一支軍隊，並且初步灌輸新的軍功與榮譽觀念。
這可不是一件易事。
況且，江夏還要與楚軍作戰。
在這個時候偷懶，就是在給一個多月之後的江夏掘墳……
城西。
接下來的一週。
甲械坊的程造線井然有序。
在諸葛鄉的督導下，程造線已然全速運轉。
原工曹掾史胡庸，在最初的震驚與表麵應承後。
也開始以他浸淫官場數十年的方式，進行著“配合”。
胡庸可能本身也想配合，但是他的官場處事方式就是中庸——
不快，不慢，能用就行。
諸葛鄉遞一份物料排程清單。
他總能在“核實庫存”、“協調民夫”、“需陳治中加印”等合情合理的環節上稍稍拖延。
畢竟，處理事務，還是要穩。
急需的熟練鐵匠、皮匠，在名冊上總是“暫有他務”或“告假歸鄉”；
這也很正常吧？大雪封路，總有人受阻。
甚至坊區內，按新法劃分的工匠，也開始出現消極怠工或私下抱怨：
“做慣了全套，這般隻做一截，手藝都荒廢了”。
這日，諸葛鄉發現丙號線新到的木料質地偏軟，不適合做槍桿。
追查到庫房，得到的回復是：
“硬木緊缺，此乃胡掾史簽字調撥的替代料。”
他徑直找到胡庸的值房。
值房內炭火溫暖，胡庸正慢條斯理地品著一杯熱茶。
見諸葛鄉滿身木屑、臉色因焦急和寒冷而發紅地闖進來，也隻是抬了抬眼皮。
“胡大人，三號線的木料不合規製，強度不足，製出的槍桿極易斷裂！”
“軍械關乎士卒性命，豈能如此替代？”
諸葛鄉壓著火氣道。
胡庸放下茶杯，嘆了口氣，語氣滿是無奈：
“諸葛副掾史，你有所不知啊。”
“如今各處都在搶購硬木，價格已是平日三倍有餘，且貨源難尋。”
“州庫銀錢有限，陳治中再三叮囑要量入為出。”
“這批軟木，也是費了力氣才購得，暫且應應急嘛。”
“況且，以往剿匪，用這般木料的槍，也不是沒有……”
“以往是以往！如今要麵對的是可能來襲的楚軍正規兵馬！”
諸葛鄉聲音提高。
他是墨家士人，墨家一品境界就是【機巧】，講究的就是精益求精。
更別提還有外敵了！
“況且，程造法講求標準統一，物料不穩，如何保證產出質量？”
“若因此導致將士陣前兵器損毀，誰來負責？”
“負責？”
胡庸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
“自然是依律而行。”
“老夫按章辦事，調配物料兼顧庫存與財力，有何不妥？”
“諸葛副掾史新法固然精妙，但也要體諒實際難處。”
“若事事都要最優，除非……”
“主公能有憑空變出物資的妙法，或者，諸葛副掾史你親自去山林裡砍來硬木？”
話語間的推諉與隱隱的嘲諷，讓諸葛鄉拳頭攥緊。
他明白了，這不是物料問題，是人的問題。
他還是太年輕了。
剛讀了幾本書，還沒讀幾本社會的書。
胡庸在用他熟悉的官場規則，軟刀子磨他的銳氣。
甚至可能等著看新法因“實際困難”而受阻，證明“薑還是老的辣”。
這就是官僚。
而他諸葛鄉。
是，也隻是一個工匠。
與此同時，公子府書房內，方不破並未被繁雜事務完全淹沒。
畢竟，製度設計隻是開始，真正的考驗在於執行。
尤其是打破舊有利益格局與思維慣性。
他麵前鋪著兩份名單。
一份是王鑫呈報的金、木、水、土四部主將及主要佐貳官的候選名單。
旁邊密密麻麻。
都是王鑫標註的各人簡要履歷、性格特點。
以及石天對他們在剿匪途中的表現的點評。
另一份，則是陳平私下送來的。
關於工曹掾史胡庸近年來的作為、人脈以及可能對新政態度的分析簡報。
陳平的筆觸含蓄，但指嚮明確：
胡庸並非貪腐無能之輩，甚至頗有實幹經驗。
但其人觀念守舊，門戶之見頗深，且與城中部分經營木鐵生意的士紳關係微妙。
對新法本能的排斥。
再加上對年輕驟貴的諸葛鄉的嫉妒交織，很可能成為工曹革新的阻礙。
“看來，光有勢還不夠，得有人事相配。”
方不破自語道，這倒是與他前世看到的人情世故沒兩樣。
他提起筆，在那份軍官名單上勾畫、調整。
王鑫的選拔標準側重勇猛忠謹，這很好。
但方不破根據自己的觀察和前世的一些理念，額外關注那些在剿匪中表現出一定戰術靈活性、能與士卒同甘共苦、甚至識得幾個字的軍官。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