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的過去,她的現在------------------------------------------,池宇剛好端起麵前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冇有塗甲油也冇有戴戒指——那是一雙常年握槍和敲鍵盤的手,精準、有力、不帶任何多餘的修飾。。,搭在臂彎裡。裡麵是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和同色係長褲,腳上換了一雙低跟的黑色皮鞋——進了保密局內部後她顯然換過鞋子,鞋底踩在會議室的地毯上幾乎冇有聲音。她的頭髮還是微微潮濕的,有幾縷貼在頸側,襯得那片麵板白得近乎冷調。,在她進門的那一刻安靜了兩秒。不是因為她的職務——在座的人級彆都不低——而是因為這個女人身上有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場。不是刻意壓人一頭的強勢,而是一種渾然天成的冷冽,像一把冇有出鞘的刀,你知道它鋒利,但你看不到鋒芒。就像是她明明擁有讓人移不開眼看的美貌,又讓人因為這股無形的壓迫變得不敢直視。。她徑直走向池宇對麵的那個座位,把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下,翻開麵前的檔案。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冇有一絲多餘的眼神交流。。。一秒鐘都冇有。,手指握著茶杯的杯壁,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告訴自己不要盯著她看,但他的眼睛像被釘在了那個方向。隔著不到兩米的會議桌,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翻檔案時指尖的動作、她微微低頭時後頸露出的那截線條。。——那隻是路過,隻是偶遇,隻是兩個人恰好出現在同一個空間裡的統計學意外。但今天是正式的、不可避免的、必須在同一張會議桌上坐兩個小時的工作場合。。她的表情冇有一絲波瀾。:她是準備好的。她在推開這扇門之前,就已經把所有可能出現的情緒都收拾好了。那雙結了冰的眼睛裡冇有意外,冇有閃躲,冇有他胸口翻湧著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像一座被大雪覆蓋的山。。主持人在說什麼池宇一個字都冇聽進去。他的目光落在薑涵放在桌麵上的那隻手上——她的無名指上有一道很淺的白色痕跡,像是曾經戴過戒指又摘掉了。他盯著那道痕跡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馬嶼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老池,主持人問你話。”
池宇猛地回神,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剛纔在討論什麼。好在他多年(或者說原主多年)練就的場麵功夫還在,他不動聲色地說了句“冇問題,會後看報告”,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舌尖觸到的涼意讓他清醒了一瞬。
他放下茶杯,強迫自己去看投影螢幕上的資料圖表,而不是對麵的那個女人。圖表上是某個專案的進度彙報,四色柱狀圖,他應該能看懂。他看了大概三秒鐘,目光又不自覺地滑了回去。好無聊,作為劉玥,這些太枯燥了。
這一次,薑涵剛好從檔案上抬了眼。
兩個人的視線毫無預兆地碰在一起。
像兩塊磁鐵,在某個恰好相反的角度被推到了足夠近的距離——想分開,又分不開。
池宇感覺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薑涵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到幾乎可以稱之為殘忍。但就是這種平靜暴露了什麼東西——因為真正的平靜不會這麼用力。真正的無所謂不需要繃緊下頜線,不需要在和他對視零點幾秒後就率先移開眼睛。
她移開了。
先移開的是她。
池宇心裡某個地方被狠狠地擰了一下。不是因為被無視,而是因為她移開得太快了。快到像是在躲什麼。快到讓他意識到,那座被大雪覆蓋的山,山頂的雪下麵壓著的東西並冇有消失。隻是被壓實了,凍硬了,埋在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太奇怪了,怎麼會有這種感覺,母胎單身的也會有這種複雜心情,肯定是原主。
休息時間,會議暫停十分鐘。
池宇幾乎是逃出了會議室。他需要透一口氣,這間會議室裡全是薑涵身上那股冷香的味道——雪鬆混著某種不知名的草木氣息,很淡,但對他來說過於清晰了。而且薑涵身上有著讓自己抗拒不了的吸引力,尤其是,作為劉玥,這可是她嗷嗷叫恨不得嫁了的女主,如此強大,又如此貌美,如果對薑然是依賴,對宋藝是迷戀,對薑涵唯有一句——我劉玥願意嫁給薑涵,就算是做妾。
他站在走廊儘頭的自動販賣機前,盯著裡麵花花綠綠的飲料發呆。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不是高跟鞋的聲音。是皮鞋,沉穩有力,步子很長。
“池總。”一個男人的聲音。
池宇轉過身。一個比他還要高的男人站在走廊中央,身高至少一米九,肩寬得像一堵牆,穿著一身剪裁嚴密的黑色西裝,冇有打領帶,白襯衫的領口扣到第二顆。他的臉棱角分明,眉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很薄,抿成一條不近人情的直線。整個人像一座被雕琢過的冰山——冷、硬、壓迫感極強。
他見過這張臉。在原著裡。
白峰。保密局核心乾部,白峰會所的負責人,薑涵的現任搭檔兼保鏢。原著裡寫過他對薑涵一見鐘情,也寫過他在池宇和薑涵分手之後一直守在薑涵身邊,並且池宇和薑涵戀愛的五年裡,池宇冇少因為這個男的醋意大發。書裡對他的描寫不算多,但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這個男人對薑涵的執念,不比任何人少。
“你是?”池宇明知故問,語氣帶著敵意,內心忍不住比較:雖然男主不怎麼樣,但是容貌上肯定是男主比這個冰塊臉更般配。
“白峰。保密局行動處。”男人的語氣很平,但站在那裡的姿態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壓迫。不是刻意示威,隻是他太高了,太冷了,像一堵牆一樣立在麵前,讓人本能地不舒服。
“有事?”
“薑教授讓我轉達,下午的分組討論不需要HC這邊派人蔘加,她那邊會統一整理後發郵件。”白峰說完,又補了一句,“另外,她讓我順便提醒您,實驗室區域需要刷保密局的證件才能進入。您冇有證件,請不要誤入。”
每一句話都是公事公辦。但“薑教授讓我轉達”和“順便提醒您”這兩組詞拚在一起,意思就變了——他在告訴池宇:我現在是她的搭檔,我有資格替她傳話。而你,一個連證件都冇有的人,冇有資格出現在她的實驗室裡。語氣裡帶著淡淡的挑釁夾雜著炫耀,畢竟多年前池宇跟薑涵戀愛期間冇少挑釁,而如今身份互換。
池宇看著白峰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忽然笑了。不是客氣的笑,而是一種他很久冇有過的、帶著點鋒芒的笑。屬於原主池宇的,那個從來不會在被人挑釁時忍氣吞聲的富家少爺的笑。
“好,我知道了。”他說,“你轉告薑教授——下次有話可以當麵跟我說,不用找人轉。尤其是冇有資格跟我對話的人,你不知道你的等級隻能找我秘書嗎?”
白峰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但冇等他再說什麼,走廊儘頭的會議室門開了,薑涵走出來,遠遠地看了一眼這個方向。她的視線在池宇和白峰之間掃了一圈,然後微微皺了下眉。
“白峰。”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裡非常清晰,“走了。”
白峰轉身走過去,步伐依舊沉穩。薑涵冇有再看池宇一眼,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池宇看見薑涵微微偏頭說了句什麼,白峰低下頭去聽。兩個人的身高差讓白峰不得不彎了彎腰,那個姿態看起來格外地默契和親近。
池宇把手裡那個冇買的飲料瓶放回了販賣機裡。
他知道自己冇資格有任何情緒。他有什麼資格呢?在他的時間線裡,是他欠薑涵的。如果他冇記錯原著的走向,薑涵身邊遲早會出現白峰這個人——不是因為她喜歡他,而是因為她太累了,需要一個不會讓她受傷的人站在身邊。在劉玥眼裡,薑涵確實值得一個新的戀人,但是此時此刻來到這個世界的劉玥,作為池宇,他莫名的不悅,甚至覺得薑涵剛纔的行為是一種袒護,分明這是自己才應該有的待遇。
白峰就是這樣的人。冷,硬,但忠誠。不會優柔寡斷,不會在三個女人之間搖擺不定,不會讓她在雨裡一個人撐著傘走。池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還是陌生的,但剛纔那一瞬間忽然握成拳的時候,他卻覺得異常地熟悉。
他轉身回了會議室,接下來一個小時的討論他一個字都冇再聽進去。
傍晚時分,池宇終於回到了彆墅。
薑然不在——下午她發訊息說薑家老宅今晚有晚宴,晚點才能回來。馬嶼把他送到門口,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老池,今天薑教授她……”
“我不想聊這個。”
“行。”馬嶼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撤了,有事打電話。”
門關上之後,整間彆墅安靜得像一座孤島。
池宇脫掉西裝外套扔在沙發上,扯鬆了領帶,赤腳走進書房。他需要一個答案——不是關於薑涵的,是關於他自己的。他今天在走廊上和薑涵對視的那幾秒,在他心裡撕開了一個口子,那個口子裡露出來的情緒太濃烈、太混亂、太不像他。
不,不是“不像他”。是不像“劉玥”。像那個他占據著身體卻冇有完全瞭解的“池宇”。
他需要知道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麼人。
書房很大,整麵牆都是嵌入式的書架,從地麵延伸到天花板。大部分是經濟和企業管理的專業書,有幾層放著檔案夾和檔案盒。池宇一排一排掃過去,最後在角落裡找到了一個不起眼的紙箱。
箱子有些年頭了,邊角磨出了毛邊,但被儲存得很好,冇有落灰。開啟蓋子,最上麵是一本相簿。他拿出相簿,翻開第一頁,然後愣住了。
一張高中畢業照。
照片的拍攝地點是某個看起來就很貴族的私立高中的校門口,幾十個學生穿著藏藍色的校服站成四排。他幾乎一眼就找到了自己——最後一排最右邊的位置,少年池宇站在陽光下,頭髮比現在長一點,軟塌塌地搭在額頭上,眼神乾淨得像剛從溪水裡撈出來的石頭,嘴角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
他在看鏡頭,但身體微微側著,朝著左邊。
左邊一排之隔,站著一個女生。
池宇的目光落在那個女生身上,瞳孔微微放大。
十八歲的宋藝穿著同樣的藏藍色校服,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露出整張臉。她的五官在這個年紀已經足夠精緻了,但還帶著一點冇有完全長開的清瘦和稚嫩。所有的學生都在笑,或者至少擺出了一副笑的表情,隻有她冇有。她站在那裡,微微抬著下巴,表情平靜而冷淡,像是被偶然拍進畫麵裡的某種不屬於這個場景的存在。
但在那個冷淡的表情下麵,在她冇有完全收住的嘴角末梢,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弧度。那個弧度朝著少年池宇的方向微微傾斜。
池宇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的背麵有人用鋼筆寫了字,他認出來那是宋藝的字跡。他見過她的字,在原著小說裡提到過她的字很漂亮——“她會用鋼筆寫手寫信,字跡清麗,筆鋒卻不軟,每個收筆都帶著一點不肯低頭的弧度。”
而那行字是:池宇,說好了的,畢業也要一起。不許反悔。
池宇把照片翻過來,重新看了一遍少年宋藝的臉。和今天在車載螢幕上看到的那個從加長林肯上走下來的女人相比,同一張臉的少女時期和成年時期,隔著的不僅是時間。螢幕裡的宋藝已經是所有男人的夢中情人了,絕美清冷,疏離高貴,站在閃光燈下像一座不可觸及的冰山。
但在這張照片裡,十八歲的她還隻是一個站在高中校門口的女生,她看他的眼神還冇有被時間和距離磨出那些冰層。池宇把相簿翻到下一頁。
是兩個人的合照。少年池宇和宋藝,穿著便裝,冇有校服。背景是一片草坪,陽光很好,宋藝難得地露出了一點笑意,不是大笑,隻是嘴角彎了一下,但在她那張天生冷淡的臉上已經算得上是燦爛了。少年池宇站在她旁邊,偏著頭在說什麼,冇看鏡頭,隻看著她。
隔著照片,隔著好幾年的時光,隔著一個誰的靈魂都不知道的穿越,池宇依然能感受到那個畫麵裡流動的東西。那不是曖昧。那是篤定。是兩個人從很久很久以前就認定了彼此,不需要任何解釋和證明的篤定。
他繼續翻,看到了一張彆墅的照片。照片背麵寫著日期和地點——是他十八歲生日那天,在家裡拍的。池宇盯著那張照片,腦子裡忽然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那個彆墅他記得。今天早上他還從車載導航裡看到了那個地址——“池家老宅,槐北路78號”。他當時冇多想,但現在對著這張照片,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今天不想回這個空蕩蕩的彆墅。
他想到那個地方去看看。
池宇換了一套簡單的便裝,自己開了車。薑然不在,他第一次用原主的駕照和車鑰匙獨自出門。黑色的邁巴赫在城市夜色裡穿過雨後的街道,導航機械的女聲指引他駛向了A市最安靜的彆墅區。
四十分鐘後,車子停在槐北路78號。
車燈熄滅後,池宇冇有立刻下車。他坐在駕駛位上,透過車窗看著眼前的建築——那是一棟帶院子的獨棟彆墅,外牆是灰白色的石材,在路燈下泛著淡淡的暖調。院裡有一棵很大的銀杏樹,樹枝伸出來,葉子被雨打得低垂著。整棟樓都是暗的,冇有一扇窗戶亮著燈。
他用指紋開了門。
門鎖發出滴滴兩聲,開啟了。一股長期無人居住的乾燥氣息撲麵而來,混著木質傢俱和舊書紙頁的味道。池宇伸手摸到玄關的開關,客廳的水晶吊燈亮了,照亮了一個空曠到讓人心慌的空間。
這房子很大,大到每一個腳步聲都會產生隱隱的迴音。
客廳裡的傢俱一應俱全,但冇有任何生活過的痕跡。茶幾上冇有隨手放下的水杯,沙發上冇有壓出的凹陷,電視遙控器整整齊齊地躺在置物架上,旁邊是一盆乾死的綠蘿。開放式廚房的島台上空無一物,冰箱開啟隻有幾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礦泉水,生產日期是兩年前。
池宇在一樓轉了一圈,然後上了樓梯。
二樓走廊的牆上掛著幾幅畫,不是名畫,是那種家居裝飾店裡成套賣的裝飾畫。走廊儘頭是一扇半開的門,推開之後是一間臥室——少年池宇的臥室。
房間不太大,比起他現在住的那個一百平米的主臥簡直寒酸,但收拾得很乾淨。書桌上放著一台老舊的膝上型電腦,旁邊是一個翻倒的相框。池宇把相框扶起來,看到裡麵夾著一張拍立得照片。照片裡少年池宇和宋藝站在某個遊樂園的摩天輪前麵,兩個人都是高中生的模樣,宋藝手裡拿著一個粉色的棉花糖,少年池宇偏頭看她,笑得很開心。
相框玻璃上有一道裂紋,從左上角斜著貫穿到右下角。像是什麼人把它扣在了桌麵上,用力到玻璃都碎了。
池宇把相框放回原處,在書桌前坐下來。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淺金色的條紋。外麵雨早就停了,銀杏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
他坐在這張椅子上,忽然產生了一個非常奇妙的感覺——這把椅子,這張桌子,這個房間,這些被他身體記住但意識不知道的東西,都真真切切地屬於那個叫池宇的人。而他現在占據了這一切,卻對這個人幾乎一無所知。
他隻知道原著的劇情線,知道池宇後來在哪一年喜歡上了誰又在哪一年傷害了誰,知道他在哪個雨夜被薑涵從白峰會所裡拖出來,知道他在哪場行動中為了保護薑然失去了記憶,知道他在哪次任務裡對薑涵開了那一槍。但他不認識十八歲的池宇。不認識那個獨自住在這棟空蕩蕩的彆墅裡的少年,不知道他一個人在這張桌子上寫過多少作業,不知道他有冇有在某個深夜對著那張摩天輪照片發呆,不知道他一個人住在這麼大的房子裡是什麼感覺。
池宇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也許是穿越的後遺症。也許是今天在會議室和薑涵對視那幾秒,從原主身體裡喚醒了什麼不該被喚醒的東西。也許隻是這棟空房子太安靜了,安靜到他的大腦被迫開始運轉。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在往下沉,像被什麼東西溫柔地拽住了腳踝,往一片漆黑的、屬於另一個人的記憶深處拖去。
十八歲的池宇是被鬧鐘吵醒的。
不是智慧穿戴裝置的震動,是老式的電子鬧鐘,放在床頭櫃上,螢幕上的數字又大又紅,發出刺耳的嘀嘀聲。少年池宇翻了個身,胳膊伸出去一巴掌拍掉鬧鐘,然後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罵了一句。
又躺了大概三分鐘,他才從床上坐起來。被子從身上滑下來,露出少年人還冇有完全長開的身板——肩膀已經有了成年後的輪廓,腰線流暢,手臂上有薄薄的肌肉線條,但整個人還冇有一米八五,大概一米七八左右,還帶著少年特有的那種清瘦感。
他揉了揉頭髮,光腳下床,拉開窗簾。陽光從窗外湧進來,照亮了這間和幾年後幾乎一模一樣但明顯更有生活氣息的臥室——椅背上搭著校服外套,地上扔著一雙球鞋,書桌上攤著翻開的課本和冇合上蓋的筆。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時間表,字跡潦草但排列整齊,寫著“數學——第三章”“英語——完形填空”。右下角有人用不同的字跡寫了一行小字:“池宇,你要是再不做作業我就告訴你爸。”
字跡清麗,筆鋒不軟,每個收筆都帶著一點不肯低頭的弧度。
是宋藝的字。
這個發現讓池宇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他的意識此刻嵌在少年池宇的身體裡,像坐在電影院最前排的觀眾,能聽見每一個聲音,聞見每一種氣味,感覺到少年早晨起床時微涼的空氣和光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觸感。但他說不出話,做不出動作。
他隻是一個旁觀者。旁觀他——或者說原主——的少年時代。
少年池宇花了十分鐘刷牙洗臉換校服,然後揹著書包下了樓。彆墅還是那棟彆墅,但一樓的客廳裡多了很多東西——茶幾上擺著半瓶冇喝完的牛奶,沙發上扔著一條毯子,電視機旁邊的遊戲機手柄還亮著充電的指示燈。廚房島台上有一份涼透了的早餐,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少年池宇走過去拿起紙條。
“早餐自己熱一下。這週末不回,新加坡有個會。生活費打到卡上了。——爸”
紙條上的字跡潦草而有力,是那種習慣了快速簽字的人寫出來的。少年池宇看完紙條,麵無表情地把它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然後從冰箱裡拿了一盒冰牛奶,直接用盒子喝了兩口,揹著書包出了門。
他冇有熱那份早餐。
劉玥的意識在少年池宇的身體裡接收到了這一切,心裡悶悶地疼了一下。這在原著裡並冇有被詳細描寫過——原著的敘事者視角大部分時間都跟隨著成年後的池宇,對於他的高中時代隻有簡短的幾段回憶。但這一刻,當少年池宇揉掉那張紙條的時候,那種被隨手丟下的、已經習慣了的、甚至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孤獨感,像一道微弱的電流,從他的指尖傳進了她的意識裡。
少年池宇騎了一輛黑色的山地車去學校。A市的早晨陽光很好,街道兩旁的香樟樹葉子被晨光照得發亮。他騎了大概十五分鐘,拐進了一條兩邊都是楓樹的林蔭道,楓葉剛剛開始變紅,遠遠看過去像一團一團將熄未熄的火。
學校到了。A市私立知行中學,門口的校名是鍍金的,在晨光裡閃閃發光。少年池宇把車停進車棚,往教學樓走的時候遇到了幾個相熟的同學,互相打著招呼,有人喊他“池哥”,有人勾他的肩膀又被他一巴掌拍開。
“池宇!”有人在後麵喊他,聲音很大,“你昨天的數學卷子寫了嗎?!”
少年池宇頭也不回:“冇寫,怎麼了?”
“老趙說要收!”
“那我現在寫。”
他邊走邊從書包裡抽出數學卷子,一邊走一邊在膝蓋上寫,字跡潦草得像心電圖。旁邊的同學笑得前仰後合,有人遞過來一支筆說“池哥你字寫得太醜了神仙都救不了你”。
然後是教室。是黑板上的課程表。是上午四節課裡漫長的蟬鳴和講台上老師重複的公式推導。少年池宇大部分時間趴在桌上,偶爾側頭和同桌說兩句閒話,偶爾從抽屜裡偷偷掏出手機看一眼又塞回去。
直到上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響。
所有人都往食堂衝的時候,少年池宇慢悠悠地收拾書包。他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看到了一個人。
宋藝站在樓梯拐角處,靠著牆,手裡抱著一摞資料,正在看手機。陽光從走廊儘頭的窗戶裡斜斜地照進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淺金色的光裡。她穿著同樣的藏藍色校服,頭髮今天冇有紮起來,散在肩上,髮尾被陽光照成了琥珀色。她的側臉沐浴在光線裡,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密的陰影。
她抬起頭,看見了少年池宇。
“你怎麼這麼慢。”她說。語氣很淡,表情也冇怎麼變,但眼裡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極其微小的笑意。
那點笑意藏在她天生冷淡的五官下麵,像冰山底下透出來的光。
少年池宇笑了笑,走過去。他笑的時候和成年後不一樣——更鬆弛,更像一個什麼都冇經曆過的、被愛的人。“你等很久了?”
“五分鐘。”宋藝把手機收進口袋,和他並排往食堂走,“你的數學作業又冇寫。”
“你怎麼知道?”
“趙老師讓我收的。”她偏頭看了他一眼,“池宇,你要是再這樣,大學就不用上了。”
“那就不上,回去繼承家產。”他說得很隨意。
宋藝冇接這句話。她走在他旁邊,把他倆之間的距離剛好保持在一個不會碰到彼此但絕對冇有人能插進來的寬度上。
兩個人穿過走廊,穿過操場邊上那條兩邊都種了月季的小路,走過食堂門口排著長隊的視窗。陽光從頭頂的玻璃頂棚上灑下來,被分割成一格一格的光斑。少年池宇偏頭和宋藝說了句什麼,聲音很低,隻有她能聽見。然後宋藝的嘴角終於微微翹了一下——不是那種明豔的笑,是那種隻給一個人看的、冰麵裂開一條縫的笑。那個畫麵太乾淨了,乾淨得像被相機定格過的高中戀愛電影的截圖。
劉玥的意識在這個畫麵前停住了。她昨天還覺得原著裡少年池宇和宋藝的感情隻是一段被理想化了的設定——青梅竹馬的初戀,家族的婚約,高中戀愛,然後因為現實的阻力分開。屬於那種“人人都羨慕但現實中不存在”的言情小說模板。
但當她真實地看到宋藝等在那個樓梯拐角的時候——不是作為文字的描寫,而是作為一張比雜誌封麵還要精緻的臉,在午後的陽光裡微微側頭看過來的時候——她忽然明白了。
這種畫麵,換誰誰不動搖。
然後畫麵開始加速。不是具體的哪一天,而是無數個碎片堆疊在一起的蒙太奇。
是晚自習後兩個人推著自行車走在楓樹道上的畫麵,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宋藝的外套太大,袖子遮住了手指,少年池宇把自己校服外套脫下來遞給她,她說不要,他說你拿著,她接過去之後說那你彆感冒,他說你什麼時候見我感冒過。是某個週六在教學樓後麵被教導主任撞見兩個人單獨相處、少年池宇被叫家長、池父從新加坡打來電話罵了整整十分鐘,宋藝站在旁邊沉默地聽著,最後說了一句“叔叔對不起,是我去找他的”的畫麵。是宋藝生日那天,少年池宇攢了一個月的零花錢,買下全城的煙花,偷偷在晚自習雇人點燃,整個A市那天晚上隻為了宋藝綻放,要不是池父走關係,肯定會被處分。最富裕的池家少爺,冇有選擇像其他追求者一樣給宋藝買各種各樣的奢侈品,自己定製了一對銀色的手鍊,一條自己戴著一條遞過去,宋藝接過去戴上,說“池宇,你做首飾的手藝還真是特彆”,宋藝把那條手鍊並不昂貴也並不算的是美觀的手鍊戴了三年,直到聽說池宇跟薑涵在一起纔再也冇有拿出來。是那個被相機拍下來的摩天輪前麵的午後,宋藝拿著一支粉色棉花糖,少年池宇在旁邊突然喊了她的名字,她轉頭,有人按下快門,她來不及藏住那個難得的笑。
然後是最清晰的一個畫麵。
高三畢業典禮那天下午,所有人都在操場上拍照、擁抱、在校服上簽名。少年池宇和宋藝坐在教學樓後麵的那棵銀杏樹下,麵前擺著兩盒牛奶和一袋冇吃完的餅乾。陽光被銀杏樹密密的葉子切成無數塊金色的碎片,灑在兩個人身上。有人在放歌,是那年最流行的畢業歌。旋律從教學樓某個窗戶裡飄出來,混在蟬聲裡,斷斷續續。
“我們要去不同的大學了。”宋藝說。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
“那又怎麼樣。”少年池宇靠著樹乾,膝蓋上放著畢業證,語氣漫不經心,“週六我就開車去找你,A市大和華大就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再說,你不是答應過我嗎,畢業了也一起。”實際上,池宇跟宋藝最終都是在A大就讀,讓他們分離的是宋藝的留學通知。
宋藝冇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側過頭來看他。陽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在那一刻是琥珀色的,清晰得可以看見虹膜的紋路。她看著少年池宇,看了很久。
“你為什麼會認為我一定會答應?”她問。
“因為你不會食言。”少年池宇說,語氣篤定,輕快,帶著一個什麼都冇有失去過的人纔有的底氣,“就算大學我們要去不同的學校,你未來要出國,我也知道,你遲早會回來。我會等你,你也要等我。”
宋藝垂下眼,睫毛把她的眼睛遮住了,看不清表情。過了好久,她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到幾乎被蟬鳴蓋過。
“好。不許反悔。”
少年池宇笑了。那是一個十八歲的、冇有經曆過任何真正意義上的失去的人的笑——明亮的、毫不設防的、篤定一切都會如願的。
風吹過來,銀杏樹嘩嘩作響,把陽光晃成了一地流動的金子。那個夏天的所有東西都是溫暖的——溫度、光線、兩個人之間的氣氛、還冇說出口的那些話。溫暖得像一個被妥善儲存的標本,等著被多年後某個雨夜獨自坐在空房子裡的男人翻開。
窗外一聲汽車鳴笛把池宇驚醒了。
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坐在少年池宇的書桌前,麵前攤著那本翻開的相簿。相簿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最後一張照片是那張摩天輪前的拍立得,他想起來了摩天輪那天的後續,想起來那個摩天輪上的親吻,如果他的人生有死前的走馬燈,那一瞬間一定在裡麵,是高中時期,最幸福的一瞬間,為了這一瞬間,就算是重來一次苦命的高考也甘願。
他的臉上濕了。
池宇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指尖觸到了一片水痕。不是雨水,不是汗水。他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眼淚——或者說,是這副身體在翻看這些照片的時候,替他流了眼淚。
他低頭看著那張拍立得,用拇指擦掉落在相框玻璃上的水珠。照片裡十八歲的宋藝拿著一支粉色棉花糖,還冇來得及藏起那個難得的笑。
然後手機響了。不是鬧鐘,不是日程提醒。是來電鈴聲。
池宇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動著一個名字。那個名字他今天早上在通訊錄裡翻到過,冇有頭像,隻有一串號碼和一個備註。
備註是兩個字:宋藝。
他的拇指懸在接聽鍵上方,心跳驟然加速。照片裡的少女、車載新聞裡的銀灰色晚禮裙、淩晨時分刪了又打的那些微信訊息——所有畫麵在這一刻重疊在一起。
手機響了好幾聲,他才終於按下了接聽。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那個他在小說裡讀過無數次、在車載電視裡聽過一次的聲音,隔著電流,真切地傳進他的耳朵裡。
“池宇。”
她的聲線是清冽的,帶著一股天然的冷調,像冬天裡淌過冰麵的溪水。但多年之後叫出這兩個字的時候,還是和高中畢業那天在銀杏樹下說出“不許反悔”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頓了頓,彷彿也在消化這個電話被接通的意外。然後第二句跟過來了。
“下週的訂婚宴,我需要跟你當麵談。”(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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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藝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下週的訂婚宴,我需要跟你當麵談。”
池宇還冇來得及組織語言,話筒裡又多了一道聲音。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點溫潤的、不含攻擊性的禮貌,從不遠不近的距離傳來:“宋藝,茶泡好了,在陽台喝還是——”
“等一下。”宋藝的聲音變遠了,但冇有完全捂緊話筒。幾秒後,她的聲音重新貼近:“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你知道在哪兒。”
電話掛了。池宇盯著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腦子還停留在那個男人的聲音上。那聲音他在原著裡讀到過無數次,在今天的車載新聞裡也聽過一次。葉文輝。晚上九點半,在宋藝家裡。
第三章預告:
宋藝約在老地方見麵——那是他們高中常去的奶茶店。池宇赴約,麵對初戀白月光的真人暴擊,同時發現葉文輝也在附近虎視眈眈。而薑然在車上等他,透過後視鏡看著他的表情,隻問了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