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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剛過,山野間便浮起一層薄薄的青霧,如紗似煙,纏繞著閩東柘榮的千峰萬壑。我揹著舊帆布包,循著《福寧府古道考》裡一句“柘洋西嶺有雲徑,石罅生蘭,人跡罕至”,獨自攀上白鶴嶺古道。石階被苔痕浸得墨綠,兩旁杜鵑初綻,粉白相間,風過處,落英簌簌,拂麵微涼。
行至半山腰,忽見一株老梅斜倚危崖,虯枝鐵乾,卻無花無葉,唯有一截枯杈橫伸如臂,杈尖懸著一枚青瓷小鈴——鈴身素淨,隻刻一行細字:“風來即應,心誠則鳴。”
我駐足凝望,指尖未觸,那鈴竟自輕顫,嗡然一聲,清越如泉擊寒潭。餘音未散,身後傳來女子笑聲,不嬌不媚,倒似山澗漱石,爽利中透著三分溫存:“久候君至,鈴先知也。”
轉身,她立於三步之外。
素絹襦裙,月白為底,襟口袖緣繡銀線纏枝忍冬,針腳細密得不見線頭;發挽飛仙髻,斜簪一支木蘭,花瓣尚帶露珠,在日光下泛出珍珠似的柔光;最奇是那雙眼睛——瞳仁極黑,卻映得出天光雲影、遠山近樹,彷彿兩泓活水,盛著整座閩山的晨昏。
我一時怔住,竟忘了言語。
她笑意微深,抬手輕拂額前一縷碎髮:“山野之人,姓馬,名元君。鄉鄰喚我馬仙娘,亦有稱馬氏天仙的——不過,‘天仙’二字太重,我擔不起,隻願做個守山護田的尋常人罷了。”
話音未落,山風驟起,捲起她裙裾翻飛如雲。我下意識伸手欲扶,指尖將觸未觸之際,她已退半步,袖角掠過我腕間,涼如新汲山泉。再抬眼,她已轉身前行,步履輕捷,踏在濕滑青苔上竟不留印痕。
“隨我來吧。”她說,“洞天石府,不在天上,而在山腹。”
我緊隨其後。她並不走石階正道,反折入一條隱在藤蔓後的窄徑。撥開垂掛的薜荔與絡石,眼前豁然:一麵峭壁如刀削斧劈,寸草不生,唯中央一道裂隙,寬僅容一人側身而入,隙口垂著數莖垂盆草,翠**滴。
她回眸一笑:“此謂‘雲扉’。心若滯礙,門即閉合;意若澄明,石自讓路。”
我屏息側身,甫一踏入,身後裂隙無聲合攏,苔痕瞬間彌合,渾然天成,彷彿亙古如此。眼前卻非幽暗石窟,而是一方朗闊天地——穹頂高懸,非岩非土,竟似整塊溫潤青玉雕就,內裡浮動著星點微光,如將整片夜空凝於石上;地麵鋪陳天然石板,紋理如江河奔湧,縫隙間鑽出細葉蘭與石斛,紫蕊吐芳;遠處,一泓清泉自石壁沁出,彙成小溪,水底卵石瑩然,遊魚纖毫畢現,尾鰭擺動時,漾開一圈圈細碎金鱗——那光,並非來自日頭,而是溪水自身所蘊,溫潤不灼,照得人眉目生輝。
“這是……”我聲音微啞。
“石髓養靈,地脈吐納。”她引我至溪畔一方平滑青石坐下,俯身掬水洗去我鞋上泥塵。水過之處,泥汙儘消,皮靴竟泛出久違的栗色光澤。“此泉名‘息壤’,飲一口,可解三日饑渴;濯一足,能祛百裡疲乏。但莫貪多——天道貴均,取之有度,方得長存。”
我依言啜飲,清冽甘甜,喉間似有微涼氣流蜿蜒而下,四肢百骸頓覺鬆快,連揹包裡那台因濕氣bagong的相機,竟也悄然重啟,螢幕幽幽亮起。
她坐在我身側,裙裾垂落溪畔,驚起幾尾小魚倏忽散開。“你既尋到此處,想必心中早有疑問。”她目光投向溪流深處,水波映著她眼底,恍惚有千年光陰沉浮,“馬元君何許人也?正史無載,野史罕述……這話,半分不假。”
她指尖輕點水麵,漣漪盪開,水影竟浮出畫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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