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病床上的蘇老將軍咳嗽了兩聲,緩緩睜開了眼睛,靜靜地看著兩姐妹。
那雙眼睛,渾濁中透著一股久歷沙場的銳利,像是兩把利刃,雖然歸鞘,但內蘊的鋒芒卻未曾消減分毫。
空氣,瞬間凝固。
燈光下飄浮的微塵彷彿都被這道目光釘在了原地。
蘇援紅嘴裏那個“試”字還掛在唇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她臉上的淚痕未乾,驚愕與恐慌在她煞白的臉上一覽無餘,那感覺,就像一個正在密謀大事的孩子,被最嚴厲的家長當場抓包。
蘇援麗的反應更快。
她幾乎是彈射般從椅子上站起,身體因為綳得太緊而微微發抖。
剛剛才那份豁出去的勇氣,在父親蘇醒的這一刻,被擊得粉碎,隻剩下無邊的後怕與心虛。
“爸!您醒了!”
她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援紅也回過神來,撲到床沿,緊緊抓住父親枯瘦的手,眼淚又一次決堤而出,這次卻不是因為絕望,而是混雜著喜悅與激動。
“爸!您感覺怎麼樣?要不要叫醫生?我去叫醫生!”
她語無倫次,說著就要起身。
“站住。”
蘇老將軍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兩個在外麵都算得上是人物的女兒,瞬間像被訓導主任叫住的小學生,僵在原地,動也不敢動。
老將軍的視線,沒有在噓寒問暖的蘇援紅身上停留,而是越過她,筆直地落在蘇援麗的臉上。
“你們……剛纔在說什麼?”
蘇援麗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
聽到了。
父親是什麼人?
從槍林彈雨裡爬出來的將星,一生洞察人心,算無遺策。
在他麵前撒謊,無異於在關公麵前耍大刀。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尋找一個完美的藉口,一個能將事情圓過去的說法。
可是,她看見了父親的眼神。
那眼神平靜得可怕,沒有憤怒,沒有質問,隻有一種看透一切的沉寂。彷彿她們剛才那番激烈的爭吵與哭訴,不過是一場早已在他預料之中的,乏味的戲劇。
這種平靜,比雷霆震怒更讓人心寒。
蘇援紅喉頭滾動,艱難地開口:“爸,我們……我們在說小琴的病。四妹她……她就是心裏著急。”
她避重就輕,希望能夠矇混過關。
“是嗎?”蘇老將軍的嘴角扯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卻毫無笑意,“我好像聽見……你們要找個人冒充小琴的孩子?”
轟!
蘇援紅隻覺得腦子裏一聲巨響。
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他不僅聽到了,還聽得清清楚楚。
蘇援麗的臉“刷”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她抓著父親的手,下意識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爸,我……”
她想解釋,想辯白,想求饒。
“胡鬧。”
蘇老將軍吐出兩個字,打斷了她所有的話。
他緩緩地轉動眼球,目光從蘇援紅的臉上,移到蘇援麗的臉上,最後,落在了天花板那盞昏黃的燈上。
房間裏死一般的寂靜。
姐妹倆連呼吸都放輕了,隻聽得見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哢噠”聲,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她們的心坎上。
蘇援麗的眼淚無聲地滑落,滴落在老人乾枯的手背上,溫熱的,帶著女兒的絕望。
她以為,父親會勃然大怒。
會罵她們荒唐,罵她們病急亂投醫,罵她們把蘇家的臉都丟盡了。
可是沒有。
預想中的狂風暴雨並未到來。
良久,蘇老預料之外地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問了一個讓她們措手不及的問題。
“那個小同誌,叫什麼?是幹什麼的?”
蘇援紅和蘇援麗同時愣住,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極致的錯愕。
這……這是什麼意思?
父親不該是憤怒地駁斥這個荒唐的計劃嗎?怎麼反而……反而問起小沈同誌的名字來了?
這突如其來的轉折,讓姐妹倆的大腦都陷入了短暫的宕機。
她們準備好了一切迎接狂風暴雨的說辭和眼淚,結果迎麵吹來的,卻是一陣讓她們捉摸不透的微風。
蘇援紅的腦子轉得最快,她立刻意識到,事情的走向,或許和她想像的完全不同。
她看著父親那雙雖然虛弱、卻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眼睛,那眼神裡沒有半分老糊塗的跡象,反而透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清明。
她知道,在父親麵前,任何隱瞞和巧言令色都是最愚蠢的行為。
她定了定神,強壓下心頭的狂跳,用一種盡量平穩的語氣,恭敬地回答道:“爸,那位小同誌叫沈淩峰。是……是上海的雲蘭茹表姐幫忙聯絡上的。表姐說是……他手上有百年老山參,吳老說了,隻有這味葯才能救您的命。”
“至於他的其他情況,蘭茹姐在電話裡說得也語焉不詳,我們……我們也是救父心切,就沒來得及細問。”蘇援紅的聲音越說越低,帶著一絲心虛。
病房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蘇老將軍的目光從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上收了回來,重新落在兩個女兒的臉上。他的眼神很平靜,卻像是一麵澄澈的湖水,能清晰地映照出她們姐妹倆此刻所有的緊張、忐忑與期盼。
良久,他才緩緩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這麼說來,我這條老命,是這個叫沈淩峰的小同誌救回來的。那他……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當這四個字由蘇家的定海神針——蘇老將軍親自說出時,一切的性質都變了。
這意味著,蘇家欠了沈淩峰一個天大的人情。
這份人情,不是金錢或權力可以輕易償還的。
蘇援麗的心跳得飛快,她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嘴唇微微張開,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果然,蘇老將軍接下來的話,徹底顛覆了她們的預想。
“小琴那邊……”他輕輕地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痛楚與慈愛,“你們剛才說的法子,雖然有些荒唐,但……試試也好!”
“爸!”
蘇援紅和蘇援麗同時失聲驚呼,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同意了?
父親竟然……同意了?!
同意了這個聽起來就像是天方夜譚、病急亂投醫的“冒充”計劃!
蘇援紅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太過緊張而出現了幻聽。
她看著父親,結結巴巴地問道:“爸,您……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你們沒聽懂嗎?”蘇老將軍的眉頭微微一皺,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嚴再次顯現出來,“小琴是什麼狀況,我比你們清楚。她的心結,不在身上,在心裏。既然所有的法子都試過了,都沒有用,那用一個你們說的法子,又有何不可?隻要能讓她清醒過來,別說是找個人冒充,就算是就算是讓我去求神拜佛,我也認了!
這句擲地有聲的話,像一道驚雷,在姐妹倆的耳邊轟然炸響。
那句被她們在心裏演練了無數遍,卻始終不敢說出口的,帶著“封建迷信”色彩的詞語,竟然從唯物主義了一輩子的父親口中,如此決絕地說了出來。
一瞬間,蘇援紅和蘇援麗的眼眶都紅了。
她們看到的,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叱吒風雲的老將軍,而是一個為了女兒的性命,願意放下所有原則和驕傲的、最普通不過的父親。
“是,爸,我們明白了!”
然而,蘇老將軍的話鋒卻猛地一轉,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
“但是!”他加重了語氣,目光如炬,掃過兩個女兒的臉,“你們想過沒有?這個計劃,最關鍵的一環,不是我們,也不是小琴,而是那個沈淩峰!”
“他憑什麼要幫我們這個忙?他是我們的救命恩人,不是我們蘇家可以隨意差遣的人!我們蘇家剛剛才受了他天大的恩惠,轉過頭就要讓他陪我們演這麼一出荒唐的戲碼?”
“你們是覺得我們蘇家的臉麵很大,還是覺得人家好欺負?嗯?”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疾風驟雨,打得蘇援紅和蘇援麗抬不起頭來。
她們這才猛然驚醒。
是啊,她們光想著怎麼說服父親,卻唯獨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沈淩峰本人的意願。
人家剛剛才救了父親的命,已經是天大的恩情。
現在,還要讓他去冒充小妹的孩子,去完成這麼一件帶有欺騙性質的事情。
看著兩個女兒羞愧得滿臉通紅的樣子,蘇老將軍的語氣才稍稍緩和了一些。
“記住,求人幫忙,就要有求人的態度。尤其是對恩人,更要拿出十二分的尊重。”他頓了頓,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最終目光落在了小女兒蘇援麗的身上。
“這件事,不能由你們兩個女人家去談,平白讓恩人感覺我們在用私情綁架。”
“小麗。”
“在!”蘇援麗立刻挺直了腰板,像個等待命令的士兵。
“你現在,立刻去把你大哥和三哥叫過來。”蘇老將軍的思路清晰無比,開始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另外,你去告訴你大哥,讓他立刻去查!把這個沈淩峰的背景、來歷、社會關係,給我查清楚!我要知道,我的救命恩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蘇援麗的心猛地一凜。
她明白父親的意思。
這不僅僅是好奇,更是一種謹慎,一種保護。
蘇家樹大招風,父親身居高位,朋友很多,可敵人也不少。
一個身懷百年老參、來歷神秘的少年突然出現在蘇家的視野裡,並且瞬間就與蘇家產生瞭如此之深的糾葛,這由不得他們不小心。
查清沈淩峰的背景,一方麵是為了更好地報答這份恩情,知道從何處入手;另一方麵,也是為了確保,這個“恩人”的背後,沒有隱藏著什麼對蘇家不利的圖謀。
這不是不信任,而是一個頂級家族在麵對未知變數時,最本能的自我防衛。
“是!我馬上去!”
蘇援麗再沒有絲毫猶豫,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