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師兄,趙書文!
那個在仰欽觀裡,永遠手不釋卷,看不起師父的“封建迷信”,張口閉口都是“科學”、“進步”、“唯物主義辯證法”,一心想要投身到“時代洪流”中去的二師兄!
沈淩峰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畫麵。
畫麵裡,清瘦的少年趙書文,拿著一本捲了邊的《紅旗》雜誌,在昏暗的燭光下,捧著半碗野菜糊糊,義正言辭地說道:“師父,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搞這些虛無縹緲的儀式有什麼用?外麵的公社都吃上大鍋飯了!國家正在進行偉大的社會主義建設,需要的是有知識、有文化的青年,而不是躲在道觀裡念一些誰也聽不懂的經文!”
畫麵裡,趙書文堅持要把賣銅錢換來的幾十塊錢上交公社,氣得三師兄孫阿四跟他爭得麵紅耳赤,最後還是大師兄出麵才把兩人拉開。
畫麵裡,那個下著大雨的清晨,趙書文把道觀的地契交了出去,卻沒能換來王偉民承諾給師兄弟們的戶口,他一個人癱坐在公社門口的泥水裏,無助地自責……
仰欽觀散了之後,師兄弟們便各奔東西,這麼多年來,沈淩峰再也沒有過二師兄的半點訊息。
在他想來,以二師兄那股子清高自負的勁頭,以及對“新思想”的狂熱追捧,不是在機關單位當個小幹事,就是在工廠裡做個技術員,哪怕是因太過理想主義而在時代的浪潮裡被撞得頭破血流,也都合情合理。
沈淩峰設想過他的一萬種可能。
卻唯獨沒料到,會是在今天,在這裏,以這樣一種方式重逢。
廖家的女婿?
倒插門?
這簡直是對他記憶中那個孤傲少年的最大諷刺!
那個曾經把“科學進步”和“投身新時代”天天掛在嘴邊的趙書文,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甘願成為一個倒插門的女婿?
趙書文站起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往蘇家這邊看來,在掃過沈淩峰臉上的時候並沒有半點停留。
看到對麵的二師兄並沒有認出自己,沈淩峰也沒感到意外。
畢竟,當年在仰欽觀的時候,自己還隻是一個剛滿五歲,成日跟在師兄們屁股後麵,連話都說不太利索的黃毛小童。
溺水之後大病一場,更是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風一吹就倒。
而如今的自己呢?
得益於這幾年不間斷的修行和調養,以及《星引煉體訣》對身體潛移默化的改造,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弱不禁風的孩童。
身形挺拔,骨骼勻稱,雖然麵容上還帶著一絲未完全褪去的稚氣,但身高體態,已然是一個十七八歲的青年模樣。
除了朝夕相處的大師兄之外,就連之前遇到三師兄的時候,要不是他自曝身份,孫阿四更是湊到跟前,仔細端詳那眉眼間的幾分神似,才能將他和當年那個小師弟聯絡起來。
歲月,是最無情的刻刀,也是最好的整容師。
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自己早已不是那個需要師父和師兄們庇護才能活下去的孩童,而二師兄,也不再是那個在道觀裡痛斥“封建迷信”的進步青年了。
他的臉上,寫滿了被生活反覆捶打過的疲憊與隱忍,那身筆挺的幹部服穿在他身上,非但沒有增添半分意氣,反而像是一件不合身的戲袍,將他整個人都束縛在一種名為“現實”的尷尬裡。
“蘇國棟,你少在這裏站著說話不腰疼!”廖光明被蘇家兄弟一唱一和地擠兌,臉上徹底掛不住了,脖子漲得通紅,聲音也拔高了八度,“我大伯現在是革新會的負責人,每天要處理多少大事?這個姓趙的,作為小輩,不想著怎麼為大伯分憂,反而天天在家裏唸叨什麼‘路線偏了’、‘違背規律’,這不是給我們廖家添亂是什麼?!”
他越說越激動,伸手一指旁邊沉默不語的趙書文,語氣中的鄙夷幾乎要溢位來:“一個吃軟飯的倒插門,讀了幾本破書,就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要不是看在我妹妹的麵子上,我早就把他從家裏趕出去了!我今天教訓他,是讓他明白自己的身份,擺正自己的位置!我告訴你,我們廖家的事,還輪不到你們蘇家來插手!”
這番話,說得是又蠢又毒。
它不僅將廖家的內部矛盾徹底暴露在了大庭廣眾之下,更是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子,狠狠地捅進了趙書文的自尊心。
沈淩峰看到,二師兄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猛地一僵,原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龐,“刷”的一下變得慘白。他緊緊地攥著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身體微微顫抖著,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站在他身邊的廖依依,臉色同樣難看到了極點。她大概也沒想到,自己的親哥哥會當著外人的麵,說出如此傷人的話。
“大哥!你胡說什麼!”她氣得渾身發抖,眼圈都紅了,“阿文是我丈夫!不是我們家的下人!你憑什麼這麼說他!”
“我胡說?!”廖光明正在氣頭上,哪裏還管得了妹妹的感受,他冷笑一聲,“小妹,我看你是被這個窮酸書生灌了**湯了!你也不想想,當初要不是你和爸心善在火車站救了他,把他帶回了家,又供著他上了大學,他現在能在文化局坐辦公室?能吃上商品糧?我告訴你,他今天能有這一切,都是我們廖家帶給他的!他不知恩圖報也就算了,還敢在背後非議大伯的決策,這就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夠了!”
一聲壓抑著無盡屈辱和憤怒的低吼,終於從趙書文的喉嚨裡迸發出來。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躲在黑框眼鏡後麵的眼睛裏,燃燒著兩簇憤怒的火焰。
那火焰裡,有被踐踏的尊嚴,有被扭曲的理想,還有對這荒誕現實的無聲控訴。
他死死地盯著廖光明,一字一頓地說道:“廖光明,你們家的飯,我趙書文不吃了。你們家,我也不待了。”
說完,他看也不看周圍驚愕的眾人,一把拉住妻子廖依依的手腕,沉聲道:“依依,我們走。”
這突如其來的決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廖依依顯然也沒料到丈夫會做出如此激烈的反應,她有些慌亂地看著趙書文,又看了看自己暴怒的哥哥,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是好,隻能被動地被趙書文拉著往外走。
“反了你了!”廖光明見狀,更是怒不可遏,一個吃軟飯的竟然還敢跟自己甩臉子,這還了得?
他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抓趙書文的衣領。
“廖光明,你再動他一下試試?”
蘇國棟冰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廖光明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回頭一看,隻見蘇國棟和蘇建設兩兄弟不知何時已經一左一右地站了出來,兩人都是軍人子弟,身材高大,此刻麵沉如水,眼神不善地盯著他。
特別是蘇國棟,那股子從部隊裏帶出來的煞氣,瞬間就將廖光明那點虛張聲勢的氣焰給壓了下去。
“你……你們想幹什麼?”廖光明色厲內荏地後退了半步。
“不幹什麼。”蘇國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就是看不慣你這副欺負老實人的嘴臉。人家兩口子要走,你還想攔著?怎麼,真當這全聚德是你家開的了?”
就在這短暫的對峙間,趙書文已經拉著廖依依,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下了樓梯,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樓梯口。
廖光明眼見著人走了,自己又被蘇家兄弟當眾下了麵子,周圍的食客還在指指點點,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他知道今天這臉是丟到家了,再待下去也隻是自取其辱。
他狠狠地瞪了蘇國棟一眼,撂下一句場麵話:“姓蘇的,你們給我等著!”
說完,也顧不上去追自己的妹妹和妹夫,灰溜溜地轉身跑了。
一場鬧劇,虎頭蛇尾地收了場。
可被這麼一攪合,原本熱烈的氣氛也蕩然無存。
滿桌的烤鴨和佳肴,瞬間就變得索然無味。
蘇國棟嘆了口氣,有些歉意地對沈淩峰說道:“沈老弟,真是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了。這廖家的人,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沈淩峰微笑著搖了搖頭,表示並不在意。
“走吧,這飯也吃不安生了。”蘇建設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酒杯猛灌了一口,悻悻然道,“回吧回吧,看著那廖光明的臉就倒胃口。”
他這麼一說,眾人確實也都沒了興緻。
一桌好菜,算是徹底被攪了。
蘇國棟叫來服務員,讓把剩下的烤鴨打包,一行人便起身離開了全聚德。
夜幕已經完全降臨,京城的街道上亮起了昏黃的路燈,將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晚風吹來,帶著一絲夏夜的涼爽,也吹散了飯店裏的喧囂和油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