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單的這一處大院,在京城的暮色中顯得格外幽深。
朱紅的大門緊閉,唯有兩尊石獅子在夕陽殘照下顯得有些猙獰。
這裏曾是前朝一位極盡恩寵的顯赫官員府邸,三進三出的院落,迴廊折轉,飛簷鬥拱,即便是在這個強調樸素、一切向新看的時代,也依舊透著一股子抹不掉的貴氣。
於慶峰站在會議室門口的廊簷下,已經整整三個小時了。
他的腿有些發酸,但身姿依舊站得筆直。
對於常人而言,華夏革新會的總部自然是朝陽門外那座掛著顯眼牌子的四層辦公大樓,可在於慶峰這個層次的人眼中,那裏不過是個對外的視窗,處理的是些雞毛蒜皮的瑣事。
真正的驚雷,往往都是在這個看似被時代遺忘的深宅大院裏醞釀出來的。
院子裏種著幾株老槐樹,此時正是盛夏,槐花的清香味在空氣中瀰漫,卻掩蓋不住那股子從會議室裡透出來的壓抑感。
於慶峰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細汗,心裏非但沒有焦躁,反而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亢奮。
他想起了前幾天父親於強的叮囑。
“慶峰,廖主任派下的任務,一定要盡心儘力地完成。不,不僅是廖主任,更重要的是廖夫人。”於強當時坐在家裏的紅木椅上,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廖主任能有今天,半邊江山是那位夫人在後頭撐著的。你要是能得了她的眼,咱們於家的前途,就不止是一個軍區總司令的位置那麼簡單了。”
想到這裏,於慶峰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一年前,他的父親還隻是個團級幹部,在那場風暴剛起的時候,於強憑藉著多年混跡行伍的直覺,敏銳地察覺到廖春來這個人的不尋常,於是頂著壓力,第一個帶頭表態支援革新會。
這一賭,賭贏了。
現在的於強,領章上已經閃耀著三顆金星。
而廖主任最近透露出的口風,更是讓於家上下陷入了狂歡——軍委副主席的寶座,似乎已經觸手可及。
“隻要這次的任務辦漂亮了……”於慶峰緊了緊腋下夾著的那個黑色公文包,那裏麵的東西沉甸甸的,是他從王偉民手裏接過來的。
雖然他並不知道裏麵到底裝的是什麼,但他知道,那是羅玉玲點名要的東西。
就在這時,會議室厚重的紅木大門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摩擦聲,緊接著,門開了。
五六個穿著中山裝、戴著黑框眼鏡的高層魚貫而出。
這些人在外麵都是跺一跺腳京城都要晃三晃的人物,此時卻一個個眉頭緊鎖,顯然剛才的會議並不輕鬆。
見到站在門口的於慶峰,走在最前麵的一個中年人停下了腳步,臉上原本緊繃的線條瞬間柔和了下來,甚至還帶上了一絲熱絡。
“喲,是慶峰啊。等了很久了吧?”中年人笑著拍了拍於慶峰的肩膀,“你父親最近身體可好?聽說他在軍區搞的那個整頓很有成效,廖主任可是多次在會上表揚他呢。”
“托各位領導的福,父親身體還好,總是唸叨著要向廖主任和各位前輩多學習。”於慶峰誠惶誠恐地彎了下腰,臉上的笑容謙卑而得體。
“哈哈,好,好。後生可畏啊。”
幾個人寒暄了幾句,眼神中透出的深意讓於慶峰心裏更有底了。
看來,父親將要高升的訊息在這些核心圈子裏已經不是秘密了。
等到這些人走遠,廖春來才緩緩從會議室裡走出來。
廖春來雖然穿著普通的中山裝,但常年上位者的氣息讓他看起來威嚴十足。他看了於慶峰一眼,又對著那幾個還沒走遠的高層招呼道:“老劉,老張,你們先去聽風苑吃飯,我還有點事要處理,一會兒過去。”
支開了同僚,廖春來的臉色瞬間放鬆了下來,他對著於慶峰招了招手:“慶峰,進來吧。”
“是,主任。”於慶峰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裡還殘留著濃重的煙草味道。
廖春來走到主位坐下,也沒寒暄,直接開口問道:“東西拿到了?”
“拿到了,主任。這是王偉民親手交給我的,一路上我也沒讓它離過身。”於慶峰趕忙上前兩步,雙手將那個黑色公文包輕輕放在了厚實的會議桌上。
廖春來看著那個公文包,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
其實,他心裏也犯嘀咕。
他不知道這裏麵到底是什麼,甚至不知道妻子羅玉玲為什麼要大費周折地讓於慶峰去辦這件事。
但他有個習慣,或者說是一種生存智慧——隻要是羅玉玲定下的事,他隻需要去執行,最後的結果證明,她從來沒錯過。
看著桌上的包,廖春來的思緒不由得飄到了三年前。
在那之前的廖春來,雖然身在廖家這樣的豪門,但過得並不算順遂。
家裏有退居二線的老爺子壓著,外麵有任職京城市委書記、能力出眾的二弟廖春榮對比。
他守著宣傳部一個局級的位子,不僅在家族裏說不上話,在外麵也常被譏諷為“廖家的平庸長子”。
家裏的那個原配,雖然也是名門之後,卻是個十足的黃臉婆,整天隻會抱怨他不爭氣,偏生還沒能給他生下個一男半女,成了他在老爺子麵前最大的短板。
直到他在那次宴會上遇到了羅玉玲。
那個比他小了十多歲的女人,像是一朵盛開在迷霧中的牡丹,隻一眼就讓他徹底淪陷。
為了娶她,廖春來頂著老爺子的雷霆之怒,以“無後為大”這個無可辯駁的理由離了婚。
原本以為隻是娶了個美嬌娘,可誰知,羅玉玲帶給他的,卻是整個世界的翻轉。
她不僅有著驚人的美貌,更有著一種近乎恐怖的政治嗅覺和強大的人脈資源。
在她的運籌帷幄下,廖春來像是坐了火箭一般,迅速填補了宣傳部長的空缺,接著又順勢而為,趁著那股席捲全國的風潮,成立了華夏革新會,一躍成為瞭如今華夏最有權勢的幾人之一。
“玉玲說,有了這東西,蘇家用不了多久就會倒了。”廖春來喃喃自語了一句。
提到蘇家,廖春來的太陽穴就隱隱作痛。
廖蘇兩家的恩怨,源遠流長,甚至帶著某種宿命般的悲劇色彩。
當年,他的四妹廖春華性格乖戾,和蘇家的小女兒蘇援琴同時愛上了一個出身寒門的才子。
這種戲碼本該以才子佳人的團圓結局告終,可廖春華不甘心失敗,竟然在蘇援琴產子那天,買通了醫院的人,偷偷讓人把那個剛出生的嬰兒給抱走了。
原本隻是想惡作劇地嚇唬一下對方,給自己出一口惡氣。
可誰能想到,蘇家的小姑爺發現孩子丟了,瘋狂地追了出去,卻在過馬路時被一輛疾馳的卡車當場撞死。
那個辦事的人見鬧出了人命,嚇得魂飛魄散,抱著孩子不知所蹤。
蘇援琴因為喪夫失子,一夜之間瘋了。
自家老爺子後來得知真相,氣得渾身哆嗦,親自綁了廖春華去蘇家謝罪,可那樣的人命債,怎麼可能因為一句對不起就揭過去?
蘇老爺子蘇鎮寧當場就和廖家斷了交。這些年來,兩家不僅在政見上南轅北轍,在私底下更是勢同水火。
“蘇家,蘇鎮寧……”廖春來冷哼一聲。
蘇家這些年在軍方的影響力太深了,隻要那老頭子還喘一口氣,他廖春來就總覺得脊背發涼。
於慶峰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一個字也不敢多聽。
他知道這是廖家的隱秘,不是他能摻和的。
就在廖春來準備伸手開啟公文包的時候,會議室裡側的一道暗門悄無聲息地推開了。
一個穿著青色印花綢緞旗袍的女人走了出來。
她長發挽起,膚色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緻得如同一幅工筆畫。
即便在這個流行藍綠灰的年代,她這一身裝扮也並不顯得違和,反而有一種淩駕於時代之上的雅緻。
正是羅玉玲。
“春來,急什麼。”羅玉玲的聲音輕柔,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廖春來原本有些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下來,臉上露出了寵溺的笑容:“玉玲,你怎麼出來了?不是說頭疼要歇著嗎?”
“事情辦妥了,我的頭疼自然就好了。”羅玉玲看都沒看廖春來,那一雙如秋水般的眸子直接落在了於慶峰身上,嘴角微微上鉤,“於組長,這一趟辛苦你了。”
“不辛苦!能為廖主任和夫人辦事,是我的榮幸!”於慶峰隻覺得一股涼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爬,那是某種被頂級掠食者盯上的錯覺,但他還是強撐著露出了最謙卑的笑容。
羅玉玲走到桌邊,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劃過那個公文包。
“王偉民那個老狐狸,沒跟你多說什麼吧?”
“回夫人,沒有。他表現得很老實,隻是反覆交代我一定要親手交給您。”於慶峰恭敬地回答。
羅玉玲輕笑一聲,“看來他還是很識時務的,以後可以讓他多挑點擔子。”
她轉過頭,對廖春來說道:“春來,你先去聽風苑陪老劉他們。剛才會議上討論的那幾個人事安排,你得再去敲打敲打。這裏的事情,交給我。”
廖春來愣了一下,雖然他很想知道包裡到底是什麼,但習慣性的順從還是讓他站了起來:“行,那你也別累著,一會兒我讓人把飯送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