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川冬做了一個很長、很美的夢。
夢裏,他坐在金絲楠木雕花的八仙桌旁,桌上鋪著大紅的錦緞桌布。
一道道珍饈佳肴如同流水般被穿著旗袍的俏麗侍女端上來——琉璃脆皮的烤乳豬、湯汁濃鬱的佛跳牆、晶瑩剔透的水晶餚肉、鮮美無比的清蒸石斑……他甚至能感覺到那烤鴨酥脆的皮在牙齒間碎裂開的聲音,能聞到那蟹粉獅子頭裏混合著薑絲和高湯的馥鬱香氣。
他吃得滿嘴流油,酣暢淋漓,彷彿要將這輩子所有的飢餓都在這一頓飯裡補回來。
然而,就在他伸出筷子,準備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東坡肉時,一股更加直接的肉香,毫無徵兆地鑽進了他的鼻腔。
這股香味不同於宴席上那些經過複雜烹飪的菜肴,它很純粹,就是麵粉發酵後的麥香與豬肉油脂混合在一起,經過高溫蒸騰後所散發出的、最原始也最致命的誘惑。
這股味道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清晰,讓他在饕餮的夢境中猛然打了一個激靈。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關押他的這間小屋子,原本是靠著圍牆的一間雜物房,陰暗、潮濕,空氣裡永遠瀰漫著一股木頭髮黴和塵土混雜的怪味。
可現在,那股誘人的肉香卻頑強地盤踞在每一寸空氣中,不斷地刺激著他早已空空如也的腸胃。
他艱難地轉動著僵硬的脖子,順著香味的來源望去。
清冷的月光透過牆上那扇裝著鐵欄杆的小窗,在佈滿灰塵的地麵上投下一塊塊斑駁的光影。
就在那窄窄的窗台上,藉著朦朧的月色,他清楚地看見,正靜靜地放著兩個東西。
白白胖胖,圓滾滾的,還冒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氣。
是肉饅頭!
葛川冬的心臟猛地一抽,他以為自己還在做夢,以為這是夢境的延續。
他閉上眼睛,用力地晃了晃腦袋,試圖擺脫這荒誕的幻覺。
可是,那股要人命的香氣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愈發濃烈,像一隻無形的手,粗暴地揪著他的神經,將他從混沌的狀態中徹底拽了出來。
不是夢!是真的!
這個認知讓他全身的血液瞬間沸騰起來。
他不知道這兩個肉饅頭是怎麼出現在這裏的,也來不及思考這其中是否有什麼陰謀。
此刻,他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吃掉它們!
“咕嚕……”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響亮的吞嚥聲。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雙手撐著冰冷的地麵,試圖爬起來。這幾天隻靠著每天一個硬的像石頭的粗糧窩頭墊飢,他的身體早已透支到了極點。
每一次移動,都牽動著四肢百骸的痠痛,眼前陣陣發黑。
可食物的誘惑是如此巨大,它壓倒了身體的痛苦和理智的警惕。
他扶著牆,一步三晃,踉踉蹌蹌地挪到了小窗邊。
窗檯的高度剛好到他的胸口,他能更清晰地看到那兩個肉饅頭的細節——麵皮暄軟潔白,頂上還捏著精緻的褶子,從那微微裂開的縫隙裡,能看到裏麵油潤的肉餡。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眼中迸射出餓狼般的光芒。他顫抖著伸出手,穿過冰冷的鐵欄杆,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溫熱的麵皮時,
一隻手,如同鬼魅般探出,穩穩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葛川冬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起來!
他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向後縮,卻發現對方的手像一把鐵鉗,牢牢地箍住了他,讓他動彈不得。
他驚恐地抬頭望向窗外,月光下,他隻看到一個籠罩在陰影中的人影,臉上矇著一塊黑布,隻露出一雙在夜色中亮得驚人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他。
“想吃嗎?”
一個刻意壓低了的、聽起來有些沙啞又似乎很年輕的聲音,從黑布後傳了出來。
葛川冬的大腦一片空白,隻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想吃可以。”那個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但你要老老實實地回答我幾個問題。如果你不耍花樣,把該說的都說了,那不但能吃到這兩個饅頭。我還能想辦法,把你從這裏弄出去。”
誘惑!**裸的誘惑!
對於此刻的葛川冬來說,這些話無疑是天籟之音。
“為了表示我的誠意,”蒙麪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鬆開了鉗製著他的手,慢悠悠地說道,“你可以先吃一個。吃飽了,纔有力氣說話。”
說完,那隻手便縮了回去。
葛川冬愣住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著窗台上那兩個唾手可得的肉饅頭,又看了看窗外那個神秘的黑影,心中天人交戰。
可這掙紮隻持續了不到一秒鐘,就被腹中雷鳴般的飢餓感徹底擊潰。
他現在哪還顧得上別的?
先填飽肚子再說!
他一把抓起其中一個肉饅頭,那溫熱柔軟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讓他激動得差點哭出來。他甚至來不及細細品味那誘人的香氣,就迫不及待地張開大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鬆軟的麵皮,鮮香的肉餡,豐腴的汁水……
美妙的滋味瞬間在他的口腔中爆炸開來!
好吃,太好吃了!
這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他狼吞虎嚥,三口兩口就將一個足有拳頭大小的肉饅頭吞下了肚。
因為吃得太急,一大塊麵糰卡在了喉嚨裡,不上不下,憋得他滿臉通紅,青筋暴起,不停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
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眼前金星亂冒。
窗外的蒙麪人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既沒有出聲催促,也沒有上前幫忙,那雙眼睛裏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
過了好半天,葛川冬才猛地打了一個嗝,將那口氣順了過來。
他眼淚鼻涕流了一臉,狼狽到了極點。
但他顧不上擦拭,隻是滿足地摸著自己微微有些暖意的胃,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活過來了,他感覺自己終於活過來了。
“緩過來了?”蒙麪人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這短暫的安寧。
葛川冬點了點頭,看向對方的眼神裡,多了一絲敬畏。一個肉饅頭的恩惠,已經讓他初步放下了戒心。
“好,那我們開始吧。”蒙麪人的聲音依舊沙啞,“第一個問題,你不是早在七年前就已經逃離大陸,去了南洋嗎?為什麼突然又跑回上海來?”
轟!
這一個問題,如同晴天霹靂,在葛川冬的腦海中炸響!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臉上剛剛恢復的一絲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逃離大陸的事情,極其隱秘!
當年,他的上線小泉次郎突然被抓,他預感到情況不妙迅速離開上海,九死一生才逃到了港島。
這件事,除了他自己,他隻在離開上海之前,去小柳村和“觀星一脈”的劉元朗師叔提過一嘴!
眼前這個人……他怎麼會知道?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難道是劉師叔?
不對!劉師叔算來也要年過七十,而眼前這個人的聲音雖然刻意偽裝過,但那股子中氣,明顯屬於一個年輕人。
難道……他是劉師叔派來的人?
這個念頭一升起,就像野草一樣瘋狂地在葛川冬的心裏滋長。
對!一定是這樣!或許是劉師叔無意中得知自己失陷,所以派了人前來營救!
想到這裏,葛川冬的心中頓時燃起了一絲希望的火苗。
如果對方是自己人,那自己或許還有一條生路!
他眼珠一轉,決定先試探一下對方的底細。
他不能直接承認自己是幫東瀛人做事,否則萬一猜錯了,豈不是自尋死路?
他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悲苦的表情,聲淚俱下地說道:“這位好漢,你、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我是在海外漂泊多年的華僑,這次好不容易回到祖國,就是想看看家鄉的變化,為祖國建設出點力。誰知道……誰知道剛回來沒多久,就被人當成壞分子給抓了起來,我冤枉啊!”
他一邊說,一邊擠出幾滴眼淚,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愛國愛鄉、卻蒙受不白之冤的可憐人。他覺得這套說辭天衣無縫,既解釋了自己出現在上海的原因,又能博取同情。
然而,窗外的沈淩峰隻是靜靜地聽著他聲情並茂的表演,一言不發。
直到葛川冬哭訴完畢,用充滿期盼的眼神望著他時,他才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具穿透力的冷哼。
“嗬。”
這一聲冷哼,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葛川冬的頭上,讓他心裏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緊接著,那個沙啞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地,慢慢吐出了三個字。
“集、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