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羅佑國,到底是什麼人?
王偉民以前也在體製內摸爬滾打,對中央的各位領導可以說是如數家珍,但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有哪位大人物姓羅,更沒聽說過“羅佑國”這號人物。
可偏偏就是這個他聞所未聞的人,卻擁有著通天徹地的能量。
隨隨便便一句話,就能將他這個十年重刑犯從勞改農場裏撈出來,還能像塞蘿蔔一樣,把他塞進無數人擠破頭都進不去的革新會。
這個巨大的謎團,在他心中盤旋了幾天,讓他坐立不安。
答案,在一個星期後的晚上揭曉了。
那晚,羅佑國帶著他,來到了一處門前有衛兵站崗、尋常人根本無法靠近的場所。
穿過曲折的迴廊,他們走進了一個富麗堂皇、足以媲美舊上海頂級飯店的包間。
包間裏已經坐了兩個人。
一個,是穿著一身藍色“布拉吉”連衣裙的中年婦人。
她保養得極好,麵板白皙,雖然眼角有了些許皺紋,但那雙眼睛卻格外明亮,透著一股精明與幹練。
而坐在她身邊的那個男人,則讓王偉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那是一張他隻在報紙頭版和內部學習檔案上見過的臉!
華夏革新會的最高領導人,一把手——廖春來!
“來,偉民,我給你介紹一下。”羅佑國顯得很隨意,他指著那名中年婦人說,“這是我堂妹,羅玉玲。”
接著,他又指了指那位大人物,語氣依然平靜:“這位,是廖主任,你應該認識。”
王偉民隻覺得雙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去。
羅佑國……羅玉玲……廖春來……
羅玉玲是廖春來的夫人!
這是體製內一個半公開的秘密!
那麼,羅佑國……就是廖春來的大舅子!
這一刻,王偉民腦海中所有的謎團,所有的困惑,都瞬間煙消雲散。
他終於明白,自己究竟抱上了一條何等粗壯的大腿!
那頓飯,王偉民吃得是膽戰心驚,卻又激動萬分。
席間,廖春來並沒有擺什麼官架子,反而像個長輩一樣,詢問了王偉民一些問題。
這些問題都非常棘手,比如“地方上有些老同誌思想僵化,不配合工作,用什麼辦法可以讓他們讓位?”“有些工廠生產積極性不高,光靠思想教育效果不彰,有沒有別的辦法?”
這些問題,對於那些循規蹈矩的幹部來說,或許會覺得燙手。
但對於王偉民這種從底層靠著不擇手段爬上來,為了達到目的什麼都敢幹的人來說,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考題。
他想起了自己當初為了拿到仰欽觀的地契,如何對那個小道士畫大餅;想起了自己為了搞到“特供魚乾”的配方,如何膽大包天地花錢雇地痞李老三去鄭秀家綁人……
這些見不得光的手段,此刻卻成了他最好的履歷。
他壓下心中的緊張,將那些陰狠毒辣的招數,用一套冠冕堂皇的“為了革命事業”、“為了打破僵局”的話術包裝起來,侃侃而談。
他提出,對付老頑固,就要“抓小辮子,上綱上線”,逼他們主動體麵;對付工廠,就要“樹立典型,拉一派打一派”,用利益分化來刺激生產。
他的每一條計策,都又黑又臟,但偏偏又直指要害,極具操作性。
廖春來一邊聽,一邊緩緩點頭,那雙深邃的眼睛裏,閃爍著越來越亮的光芒。
等到王偉民說完,廖春來端起酒杯,對他示意了一下,緩緩說道:“不錯,是個敢想敢幹的。有的時候,就需要一些非常的手段,來解決一些非常的問題。我們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能總是溫良恭儉讓。”
一句話,就給王偉民的“膽大心黑”定了性。
廖春來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欣賞。
“你先在革新會熟悉一下情況,好好乾。等有合適的機會,我會放你到地方上去,獨當一麵。”廖春來最後拍板道,“是龍是蛇,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就這樣,王偉民成了廖春來看中的一把“黑刀”。
而機會,來得比他想像的快得多。
三天前,羅佑國再次找到了他,將一紙調令拍在他麵前。
“上海市革新會副主任張偉突發然食物中毒,短期內無法好轉,位置空出來了。我已經跟妹夫說好了,你過去,接替他的位置,先幹個代理副主任。”
王偉民看著那份紅標頭檔案,激動得渾身發抖。
上海!竟然要回上海了!而且是以勝利者的姿態,以欽差大臣的身份回去!
“別高興得太早。”羅佑國給他潑了盆冷水,壓低了聲音說道,“這次讓你回去,除了讓你站穩腳跟,我堂妹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做。”
“羅大哥您吩咐!”王偉民立刻表態。
“具體是什麼事,我現在也不知道。”羅佑國拍了拍他肩膀,“我堂妹說了,到時候她會親自打電話聯絡你,隻要你把她安排的事辦好了,你那個‘代理’兩個字,很快就能拿掉。要是辦得漂亮,將來把那個‘副’字也去掉,讓你來當上海的一把手,也不是不可能!”
“轟”的一聲,王偉民的腦子裏像是炸開了一顆驚雷。
上海市的一把手!
這個誘惑,足以讓他賭上一切!
“羅大哥,您放心!還有……讓羅姐和廖主任也請放心!”王偉民的呼吸變得急促,眼中射出餓狼般的光芒,“我王偉民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一定完成他們交代的任務!”
思緒從京城的那個夜晚,回到了眼前這間寬敞的辦公室。
王偉民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最後,那張還算端正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猙獰扭曲的神色。
陸榮光,陸正德……
你們這對高高在上的父子,當初把我當成一條狗,用完了就一腳踢開,看著我在泥潭裏掙紮,是不是覺得很得意?
現在,我回來了。
我不僅要爬到你們的頭頂上,我還要奪走你們所有的一切!
權力、地位、名聲……
我會讓你們好好嘗一嘗,什麼叫身敗名裂!
什麼叫眾叛親離!
什麼叫從雲端跌落深淵的滋味!
王偉民沉浸在自己復仇的幻想中,那張臉因為極致的快意和怨毒而顯得有些變形。
他沒有注意到,窗外那棵高大的法國梧桐樹上,茂密的枝葉之間,一隻不起眼的麻雀,正歪著小小的腦袋,用那雙黑豆似的眼睛,靜靜地將他臉上所有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
“叮鈴鈴!叮鈴鈴!”
急促的電話鈴聲切斷了王偉民那近乎癲狂的臆想。
他打了個激靈。
臉上的猙獰還沒來得及完全隱去,手已經本能地抓住了聽筒。
“喂,哪位?”
由於還沒從剛才那股陰狠的情緒裡徹底抽離,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子生硬的冷硬。
“偉民,是我。”
電話那頭,一個嗓音清潤,透著幾分東方女子特有的溫婉,卻又不失威嚴。
是羅玉玲。
王偉民的腰桿子像被誰抽了筋,瞬間塌了下去。
臉上的橫肉也彷彿被熨鬥燙過,立刻變得平整順滑,甚至還擠出了幾分討好的媚笑。
哪怕隔著電話,他還是不自覺地低下了頭,語氣卑微。
“羅姐!哎喲,瞧我這耳朵,剛才正尋思工作呢,沒聽出您的天籟來,真該死!”
“在上海安頓好了嗎?”
羅玉玲輕聲問了一句,帶著長輩對晚輩那種點到即止的關切。
王偉民受寵若驚,半個屁股斜坐在辦公椅邊緣,像是在接受檢閱。
“承蒙您和廖主任提攜,我已經入職了。辦公室挺寬敞,窗外就是大梧桐樹,環境好極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滿是赤誠。
“羅姐,我這條命都是您給的,回上海了之後,我一刻都不敢懈怠,滿腦子都是怎麼能把您交代的事兒辦圓滿嘍。”
電話那頭傳來了羅玉玲滿意的輕笑聲。
“有這份心就好。上海的水深,你要多看多聽,少亂出頭。”
王偉民連聲應是。
“不過,現在確實有個緊要的事,需要你去跑一趟。”
羅玉玲的聲音壓低了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你去一下市教育局找副局長,程新成。從他手裏拿一樣東西。”
王偉民愣了一秒。
教育局?
副局長?
程新成?
他在腦子裏飛速盤算著上海市的權力版圖。
自己現在雖然是“代理”副主任,但在上海市,那也是實打實的二把手。
教育局的副局長,論級別,論實權,跟自己差了起碼三四個檔次。
按理說,這種小角色,自己一個電話打過去,對方就得屁顛屁顛跑過來彙報工作。
為什麼羅姐要自己親自去“拿”?
這姿態擺得有點低啊。
“羅姐,這位程副局長……是有什麼特殊身份嗎?要不要我直接把他約到辦公室來?”
王偉民試探著問了一句,語氣極盡委婉。
他不想表現出傲慢,隻是想確認對方的“成色”。
“偉民,有些事情,不需要問為什麼。”
羅玉玲的聲音依舊溫婉,卻讓王偉民後脊樑冒起了一股寒氣。
“你親自去。記住,私下見,別帶其他人,別開公車。東西拿到了,直接鎖進你辦公室裡,等我電話就行。”
“明白!我這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