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如同潑灑的濃墨,將整個上海籠罩在一片深沉的靜謐之中。
市第一人民醫院內科病房的護士台,燈光明亮而柔和。
雲蘭茹坐在台後,手裏的鋼筆在病歷上寫下最後幾行交班記錄,字跡清秀而有力,一如她本人。
牆上的掛鐘,時針已經悄然滑過了十一點。
例行的夜間查房剛剛結束,病房裏鼾聲和輕微的呻吟聲交織,這是屬於醫院夜晚獨有的協奏曲。
再過不到一個小時,她就能下班回家了。
趁著這難得的空閑,雲蘭茹的思緒不由得飄遠了。
半年前,丈夫陸榮光的名字彷彿一夜之間傳遍了上海的每一個角落。
一紙來自中央的任命,讓他從一個主管宣傳的副市長,一躍成為了新成立的市革新會主任,手握這座華東第一大都市的最高權柄。
在這之前,他在市裏的排名,連前五都擠不進去。
這突如其來的巨變,讓她這個做了幾十年夫妻的枕邊人都感到了一絲不真實。
她當然為丈夫高興,多年的夙願與抱負終於得以施展。
更讓她欣慰的是兒子陸正德,也隨著這股東風青雲直上,從一個不起眼的小副處長,連升兩級,坐上了市計委辦公室主任的位置。
副局級,對於一個還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來說,這無疑是火箭般的速度。
可權力和地位的榮光背後,也總伴隨著不為人知的煩惱。
丈夫成了名副其實的“一把手”,需要他過問、拍板的事情千頭萬緒,每天不是在開會,就是在去開會的路上。
過去雖然也忙,但總還能按時回家吃晚飯,可現在,書房的燈常常要亮到後半夜,有時候她一覺醒來,發現身邊還是空的。
兒子也是一樣。位置高了,應酬自然多了起來,三天兩頭在外麵吃飯,陪著各路神仙。身上那股子酒氣,也越來越重。
再加上她自己,作為內科的護士長,幾十年如一日地三班倒,作息本就不規律。
細細算來,一家三口能整整齊齊坐在一起吃頓晚飯的日子,一個月裏用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她不止一次地想起丈夫的提議。
“蘭茹,你都快五十了,在醫院裏辛苦了一輩子,也該歇歇了。從崗位上退下來吧,在家裏享享清福,照顧照顧我跟正德的生活,不好嗎?”
這個建議,陸榮光提過不止一次。
以前她總是一口回絕,她熱愛這份工作,熱愛這身白大褂,這裏有她奮鬥了三十多年的青春和汗水。
可現在,她有些動搖了。
或許,自己真的到了該退下來,回歸家庭的時候了。
就在她出神之際,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斷了她的思緒。
“噔噔噔噔……”
一個二十齣頭的小護士拎著一個熱水瓶,像一陣風似的衝到了護士台前,嬰兒肥的臉因為跑得太急而漲得通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上氣不接下氣。
雲蘭茹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她放下鋼筆,臉上掛起護士長特有的嚴肅表情,聲音裏帶著一絲責備:“小吳,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在醫院裏,尤其是夜裏,不要這麼毛毛糙糙的!萬一驚擾了病人休息怎麼辦?”
姓吳的小護士是剛從衛校畢業沒兩年的實習生,平日裏最怕的就是板著臉的雲護士長。
她扶著護士台的邊緣,努力地喘了幾口粗氣,一雙眼睛裏滿是驚惶,帶著哭腔,斷斷續祟地說道:“護……護士長……不好了……出事了……”
“什麼事慢慢說,把氣喘勻了!”雲蘭茹沉聲道,她見慣了各種突髮狀況,早已練就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
“我……我剛去後麵的熱水房打水,就看見……看見好幾輛救護車閃著燈開進了院子,停在了急診樓門口……”小吳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等我打完水回來,路過急診室,就……就看到有好幾個人被抬了進去……渾身都是……都是嘔吐物……其中……其中一個……好像……好像是……”
小吳說到這裏,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雲蘭茹,後麵的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雲蘭茹心裏“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猛地站起身,身體前傾,一字一句地問道:“是誰?你快說啊,到底是誰?”
“其中一個是您的兒子!”
這一句話,小吳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轟!
雲蘭茹隻覺得腦子裏彷彿有驚雷炸響,眼前瞬間一黑,險些站立不穩。
她下意識地用手撐住了桌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
兒子?陸正德?
他不是說今晚有應酬嗎?怎麼會進了急診室?還渾身都是嘔吐物?
一瞬間,無數種可怕的可能在她腦海中閃過。
但幾十年的職業素養讓她在短暫的失神後,迅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身邊另外幾個被驚動的護士沉聲吩咐道:“小李,小趙,你們看好病區,有任何情況立刻去急診室通知我!”
說完,她便繞出護士台,邁開腳步,朝著急診室的方向急匆匆地趕去。
走廊裡空曠而安靜,隻有她自己急促的腳步聲在回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急診室的大門敞開著,一股濃烈刺鼻的味道撲麵而來。
那是酒精、嘔吐物的酸腐氣味,以及某種不可名狀的穢物臭氣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熏得人幾欲作嘔。
雲蘭茹衝進急診室,眼前的景象讓她的心徹底沉入了穀底。
五張臨時病床並排擺放著,上麵躺著五個不省人事的年輕男子。
他們個個衣冠不整,身上、臉上,甚至頭髮上都沾滿了黃白相間的嘔吐物,散發著令人窒息的酒氣。
更讓她心驚的是,一股濃烈的惡臭,正從他們濕透的褲子裏傳來。
上吐下瀉,人事不省。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那幾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最中間那張床上躺著的,正是她的兒子,陸正德。
他雙目緊閉,臉色慘白中透著一絲詭異的潮紅,眉頭緊緊地蹙在一起,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旁邊的兩個,她也認得。
一個是陳虎,一個是宗安邦。
那是以前老鄰居家的孩子,和正德從小一起長大,穿開襠褲的時候就在一個大院裏玩泥巴,小時候沒少來她家裏蹭飯吃。
她看著他們長大,就像看著自己的子侄一樣。
另一個,是張偉。
看到他,雲蘭茹的眉頭不禁皺得更緊了。
對於這個年輕人,她印象不深,隻是最近搬來市委大院後,見過幾麵。
但丈夫陸榮光對他的評價,卻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腦海裡。
“一個棉紡廠的工人,毫無根基,短短一年時間,就能坐到市革新會副主任的位置,成為上海的二把手,這種人,心能幹凈到哪裏去?他走的每一步,都是踩著別人的肩膀上去的。正德還年輕,心思不夠深沉,你跟兒子都記住了,離他遠一點,盡量和他少一些接觸。”
丈夫的話言猶在耳。可現在,自己的兒子,還有他最好的兩個發小,竟然和這個張偉混到了一起,還一同被送進了醫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最後一個躺在床上的男人約莫三十來歲,麵生得很,她可以肯定自己從未見過。但從他身上那件雖然臟汙卻依舊能看出質地不錯的中山裝來看,應該大小也是個幹部。
在病床的角落裏,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警衛員正六神無主地站著,臉上掛著焦急,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傻傻地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幾人。
雲蘭茹此刻心如刀絞,但她知道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
她沒有第一時間衝到兒子身邊,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今晚急診室的值班醫生。
“小劉,這是怎麼回事?”雲蘭茹的聲音因為急切而變得有些沙啞。
劉醫生在醫院裏工作了好幾年,自然認識這位在醫院裏幹了幾十年的護士長,知道床上躺著的那個年輕人是她的兒子,更是知道她愛人是市革新會主任,市裏的一把手。
他不敢怠慢,連忙迎了上來,指著床上的人解釋道:“雲護士長,您別急。人是十幾分鐘前救護車送來的,一共五位。根據初步診斷,應該是食物中毒,而且每個人都喝了大量的酒,酒精加劇了毒素的吸收和反應,所以才會導致深度昏迷和上吐下瀉。”
“食物中毒?”雲蘭茹的心又是一緊,“知道是什麼東西引起的嗎?”
“暫時還不清楚。”劉醫生搖了搖頭,指了指旁邊架子上掛著的輸液瓶,“我已經給他們都催吐洗胃,並且輸上了保護胃黏膜和肝臟的藥液,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具體的情況,需要等檢驗科的化驗報告出來才能確診。我已經讓護士把他們的嘔吐物和胃容物,以及血液樣本都送過去了,估計快有結果了。”
雲蘭茹也是專業的醫護人員,自然明白急救流程。
劉醫生的處置是絕對是正確的。
她強壓下心中的焦急,點了點頭,對他說道:“辛苦你了,小劉。有任何情況,第一時間通知我。”
說完,她不再理會劉醫生,銳利的目光轉向了牆角那個不知所措的警衛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