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離開馬唄鎮後,沈淩峰沒有片刻停留。
三師兄孫阿四,此刻正和另外三個“投機倒把分子”一樣,靜靜地待在芥子空間裏。
空間內時間是靜止的,他們始終保持著被收進去那一刻的狀態,徹底失去了對外界的感知,隻有被重新放出來時,思維和行動能力才會恢復。
沈淩峰原本打算隨便找個地方把另外三人扔下,但轉念一想,這幾個人在當下已是定性的“死刑犯”,留在國內隻有死路一條。
他索性決定等到了港島,再尋個偏僻角落把人放出,順便留下一筆生活費。
到時候天高海闊,是死是活全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也算是他和這幾個罪不至死的小人物結了一份善緣。
他按著記憶中,上一次麻雀分身跟隨孫阿四的路線,一路飛馳,很順利地就找到了平安村。
在村口,他遇到了幾個正在玩泥巴的小孩,其中就有羅鐵栓和羅鐵蛋兩兄弟。
對付小孩子,沒有比糖果更有效的武器了。
他甚至沒費什麼力氣,隻是給每個孩子發了一顆大白兔奶糖,就輕而易舉地問出了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他知道了孫阿四的家就在村東頭,知道了他的女人叫羅梅,女兒叫芳芳,也知道了她們是村長羅大山的親戚。
於是,他便直接找上了門。
他的計劃很簡單,先以“採購員”的身份和村長一家搞好關係,再通過他們,順理成章地去接觸羅梅母女,瞭解清楚情況。
孫阿四已經是被判了死刑的“逃犯”,這個身份,意味著他在國內已經沒有任何立足之地。
若想光明正大地回來,至少要等上十幾年,甚至二十年。
隻有等到改革的春風吹起,當“投機倒把”不再是滔天大罪,成為人人趨之若鶩的生財之道。
舊時代的浪潮,終將被新時代的洪流徹底淹沒。
這麼長的時間,難道要讓他和妻女骨肉分離嗎?
所以,沈淩峰決定,將羅梅母女也一併帶走。
用芥子空間,將她們“打包”,一起送到港島去。
到了那邊,有李華豹、曾阿福和崔師兄照應著,以孫阿四那機靈的頭腦,總能找到安身立命的活計。
一家人團聚,總好過在這片風雨飄搖的土地上,天各一方,生死兩茫茫。
…………
“哎喲!沈採購員,你這是幹什麼!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
羅大山看著桌上的酒和罐頭,回過神來,連連擺手拒絕。
他活了五十多年,臉皮早就磨得比城牆還厚,可在這樣的“厚禮”麵前,他那點莊稼人的樸實和自尊,還是讓他感到了手足無措。
“羅隊長,我在您家蹭飯,加個菜,和您一起喝兩口,,這有什麼使不得的?”沈淩峰一邊說著,一邊已經熟練地用隨身帶著的小刀,“刺啦”一聲撬開了一個肉罐頭的蓋子。
一股濃鬱得讓人幾欲昏厥的肉香味,瞬間從罐頭裏噴湧而出,佔據了整個屋子的空氣。
那三個原本隻是眼巴巴看著奶糖的小傢夥,此刻像是被勾了魂一樣,喉嚨裡不約而同地發出了“咕嘟”的吞嚥聲,口水已經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就連羅大山和羅國梁羅國梁兩兄弟,聞到這股肉香,肚子也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沈淩峰又“砰”的一聲,啟開了那瓶汾酒的瓶塞,一股更加醇厚的酒香瀰漫開來。
他將那個沒開啟的罐頭往羅大山麵前推了推,笑著解釋道:“羅隊長,您別有心理負擔。我們單位有規定,採購員下鄉,為了方便和地方同誌搞好關係,是有招待預算的。隻要您能幫著我們多多收購一些山貨野味,我完成任務了,這罐頭和酒水,回去都是可以報銷的。”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羅大山天大的麵子,又巧妙地將這份人情,轉化成了一種“公事公辦”的交易。
果然,聽到“可以報銷”這四個字,羅大山臉上的侷促和為難,瞬間就變成了恍然大悟和深深的羨慕。
“哎喲!原來是這樣!”他一拍大腿,臉上的笑容變得真誠了許多,“還是你們上海的大單位好啊!這待遇,嘖嘖……我們在公社開會,能有一碗熱茶喝就不錯了!”
羅國棟羅國梁和他倆媳婦也是一臉的艷羨。
原來城裏國營單位的日子,竟然是這般光景!
這一下,羅大山心裏的那點隔閡徹底消失了。
他看沈淩峰的眼神,已經不再是看一個陌生的“城裏人”,而是看一個能給村裏帶來實際好處的“財神爺”。
他挺起胸膛,用力地拍了拍胸脯,大包大攬地說道:“沈採購員,你放心!收山貨的事,包在我們身上!別說咱們平安村,就是周圍十裡八鄉那些個生產隊長,我羅大山也認識不少!保管讓你把採購任務完成得漂漂亮亮的!就算是咱們村裡湊不夠,我豁出這張老臉,也去別的村給你湊來!”
他此刻已經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把這位沈採購員給伺候好了。
這不僅僅是為了那點蠅頭小利,更是為了能和上海的大單位搭上線。
萬一以後村裏有什麼難處,說不定還能指望人家幫襯一把呢?
想到這,他扭過頭,朝灶披間吼了一嗓子。
“老大媳婦,老二媳婦!趕緊滴,去拿碗筷!沒見沈採購員把酒都開了嗎?”
倆兒媳婦應聲探頭,眼神在那兩盒肉罐頭上轉了又轉,腳下生風地鑽進灶房。
沈淩峰順勢被羅大山按在八仙桌的上席,左右分別是羅國棟和羅國梁。
這是山裡最隆重的規格,哪怕沈淩峰這張臉看起來才還不到二十歲。
可那身筆挺的中山裝,還有那張蓋著公章的介紹信,比任何年紀都更有說服力。
不多時,門簾子被掀開。
羅大山的老伴彎著腰,端著個大木托盤,腳尖點地走得飛快。
四個大瓷碗,一個搪瓷盆,穩噹噹地落在了桌心。
一碗油亮翠綠的菜心,那是剛從地頭掐下來的。
一碗酸菜燉兔肉乾,酸香氣裡透著股子經年的煙熏味,不用猜就知道是羅家的壓箱底貨。
一碗金燦燦的炒雞蛋,估摸著把家裏攢了半個月的存項全給霍霍了。
還有一碗堆得冒尖的窩窩頭。
最後是那盆熱氣騰騰的蘿蔔湯,白生生的蘿蔔塊在清湯裡打著滾。
沈淩峰瞧著這一桌菜,心裏有些感慨。
這頓飯恐怕抵得上羅家人半年的油水。
更別提桌上那罐被撬開的紅燒牛肉,亮晶晶的油水在燈下晃著誘人的光澤。
“快,給沈採購員滿上!”
羅大山搓著手,眼睛在那瓶汾酒上就沒挪開過。
沈淩峰剛要動手,老太太領著倆兒媳婦,伸手就去拽那三個像石獅子一樣杵在桌邊的娃。
“走走走,跟奶奶上灶房吃去,別在這兒礙客人的眼。”
老太太連拖帶拽,三個孩子眼裏包著淚,死死盯著那罐牛肉。
沈淩峰眉頭一挑,屁股抬了一半。
“嬸子,別啊!這大桌子空著呢,你們和孩子坐下一塊兒吃吧,熱鬧。”
老太太腳下一滯,臉上擠出個誠惶誠恐的笑。
“沈採購員,瞧您說的。這家裏來了貴客,娘兒們孩子哪能上桌?那是老祖宗留下的章程,亂不得,亂不得。”
大兒媳也在旁幫腔,笑得有些侷促。
“就是,沈同誌您快趁熱吃,咱們在灶房留了飯菜,足夠吃了呢。”
沈淩峰打眼一瞧,順著灶房那門簾縫往裏望去。
黑乎乎的案板上,就擺著幾個硬邦邦的黑麪窩窩頭,連口鹹菜瞧不見。
這哪是留了飯?
這是打算等客人吃剩下,她們再去舔碗底。
他心裏明白,這些規矩在這片被風霜浸透的土地上,比鋼筋混凝土還硬。
多說多勸,反倒讓主人家覺得下不來台,甚至覺得他在看笑話。
沈淩峰沒再硬拽,那是討人嫌。
他回身抓過一個乾淨的空瓷碗,手裏的小刀一剜。
半罐子紅燒牛肉,連帶著黏糊糊、亮晶晶的紅油,穩穩噹噹落進碗裏。
“嬸子,小孩子長身體,得見點葷。這罐頭開了不吃完就壞了,你們幫我分擔點。”
沈淩峰不由分說,把那一碗肉塞進了老太太手裏。
羅大山臉皮抽了抽,想攔,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太太端著那沉甸甸的一碗肉,手都有點抖。
“這……這真是……”
她吶吶了半天,愣是沒說出一個謝字,倒是眼眶裏泛起了淚光。
三個小傢夥的臉上瞬間露出了笑容,那雨過天晴的速度,比川劇裡的變臉還要快,一個個吸溜著口水,亦步亦趨地跟著奶奶挪進了灶房。
沈淩峰坐回原位,正好對上羅國棟那雙感激到發亮的眼睛。
“沈採購,啥也不說了,都在酒裡!”
羅國棟端起酒杯,脖子一仰,一杯酒就見了底。
沈淩峰也跟著抿了一口,辛辣的暖流瞬間從喉嚨燒進胃裏,渾身都舒坦起來。
他心裏暗自點頭,這年頭的酒就是實在,不管是什麼牌子,也不管是瓶裝散裝,都是純糧食釀的,入口雖然辛辣,回味裡卻全是穀物的醇香。
哪像後世的那些奸商,就為了幾個錢,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敢往裏頭加,早沒了這股純粹的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