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陷入了一陣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寒風掠過青瓦發出的“呼呼”聲。
過了許久,羅大山纔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壓低聲音,神色複雜地開口道:“阿梅,你聽大伯說,想在公審前把人全須全尾地放出來,那是不現實的,誰也沒那個天大的本事。但……路還沒完全斷絕。”
羅梅的眼神裡驟然迸發出一絲光亮,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救命稻草。
“我前幾天去大隊部開會的時候,聽人說過。公審的時候,情節輕重的,判得也不一樣。有的是拉去批鬥一頓,寫個保證書就能領回來;有的……那是真要送去勞改場採石頭的。”羅大山咬了咬牙,“咱們現在隻能想辦法找找人,找那些能說得上話的幹事,送點禮,讓他們在公審的時候,把阿四的行為往‘初犯’、‘生活困難’上麵靠一靠。到時候,隻要能判個‘從輕發落’,人在公社待幾天,受點罪,總歸能保住一條命回來。”
“可要送禮……得花錢啊。”
羅大山這句話,讓氣氛再次降到了冰點。
在這個年頭,錢比命貴。
平安村一年到頭忙活下來,社員手裏能攢下幾塊錢就算頂天了。
羅大山作為生產隊長,家裏雖然過得比社員稍好,可一大家子人吃用,再加上老三眼瞅著就要媳婦,每一分錢都是掐著指頭算的。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乾癟的口袋,臉上露出一抹難色。
一直沒說話的大伯母看著羅梅那空洞的眼神,心頭一酸。她跺了跺腳,轉身就往裏屋跑去。
不一會兒,她匆匆跑了出來,懷裏揣著一個藍底白花的粗布手絹。
手絹被疊得方方正正,邊角都已經磨出了毛邊。
她顫抖著手,一層層揭開手絹,裏麵是一疊毛票和分票。
“這是我這兩年攢下來的,本想著開春了買隻豬崽子……”羅大嬸紅著眼眶,把那一攤零錢塞進羅梅手裏,“這裏加起來有兩塊三毛四分錢。阿梅,你先拿著,不夠的……咱們再想辦法。”
兩塊多錢,對於現在的羅梅來說,幾乎是一筆钜款。
羅梅看著那沾著汗漬和體溫的零錢,眼淚再次決了堤。
她拚命地搖頭,把錢推了回去。她知道大伯家也不容易,這錢是羅大嬸從牙縫裏摳出來的。
忽然,羅梅的腦海裡劃過一道閃電。
那是半個月前的一個深夜。
孫阿四趁著芳芳睡熟了,悄悄把她拉到床邊,神神秘秘地撬開了床底的一塊鬆動的石塊。
“梅姐,這些錢你記住了,是我這些年賣雞仔餅攢下的。咱們平時吃苦點沒關係,這些錢是留給芳芳的。等她以後長大了,要嫁人了,咱們得給她備一副體麵的嫁妝,不能讓她婆家瞧不起咱們家的閨女。”
當時孫阿四那憨厚又滿足的笑容,此刻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錢!阿四留了錢!
羅梅顧不得解釋,她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猛,腦袋一陣眩暈,險些摔倒。
她對著大伯大伯母重重地鞠了一個躬,然後轉身,像一頭髮了瘋的母豹子,朝著自家那間破敗的土坯房沖了過去。
“哎!阿梅!你跑什麼呀!”大伯母在後麵急得大喊,可羅梅已經跑遠了。
回家的路似乎變得格外漫長,肺部因為劇烈的奔跑而隱隱作痛。
半路上,羅梅顧不得和王嬸打招呼,甚至沒去看一眼滿臉疑惑的芳芳,直接撞進了屋內。
“嘭!”
她重重地跪在炕邊,雙手顫抖著摸索向床底下。
床底是一片陰暗和潮濕,混合著黴味和塵土。羅梅在冰冷的地麵上瘋狂地摸索著,直到指尖觸碰到那塊微微凸起的邊緣。
她咬緊牙關,指甲翻起也顧不得疼,死死地扣住石塊,猛地一掰。
“啪嗒。”
石塊被掀開了。
裏麵是一個有了些銹斑的鐵罐子。
羅梅顫抖著開啟蓋子,隻見裏麵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鈔票,有五毛的,有一塊的,甚至還有幾張深綠色的兩塊紙幣,零零碎碎加起來,竟然有二十多塊。
她捧著罐子,放聲大哭。
這些錢,每一張都帶著孫阿四的汗水,每一張……都是他對女兒未來的期盼和承諾。
…………
港島,深水埗。
一棟棟擁擠的唐樓像積木一樣堆疊在一起,將天空切割成狹窄的條塊。
在這片龍蛇混雜之地的邊緣地帶,一間廢棄的製衣廠倉庫內,瀰漫著一股濃重的、令人作嘔的鐵鏽、黴菌與血腥混合的氣味。
唯一的照明,來自房頂正中懸掛著的一隻孤零零的鎢絲燈泡。
昏黃的光線搖搖欲墜,將房間裏的幾個身影拉扯得歪斜而詭異,如同地獄裏的鬼影。
“嘩啦——”
一桶冰冷刺骨的鹽水,被毫不留情地從朱文炳(阿炳)的頭頂澆了下來。
劇烈的寒意和傷口處傳來的尖銳刺痛,讓他從短暫的昏迷中猛地驚醒,發出一聲介於抽搐和慘叫之間的嘶啞聲音。
他被反綁在一張堅固的木椅上,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好肉。
原本那張還算伶俐的臉,此刻已經腫得像個豬頭,眼角和嘴角都掛著乾涸的血跡,意識因為劇痛和恐懼而變得模糊。
在他麵前,站著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形中等,麵容普通,是那種丟進人堆裡就再也找不出的型別。
但他那雙眼睛,卻像藏在陰影裡的狼,銳利、冰冷,不帶一絲一毫的人類情感。
他,正是大島武派來港島調查的頂級特工“黑狼”。
“朱先生,我想我的耐心是有限的。”黑狼緩緩開口,說的是一口帶著濃重東瀛口音的蹩腳粵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一樣,“我再問最後一遍,‘天照’在哪裏?”
“天……天照?”阿炳的腦子亂成一團漿糊,他拚命地搖頭,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我……我真的不知道啊,大人!我不知道什麼‘天照’,我連聽都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啊!”
恐懼像無數隻螞蟻,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這些人是什麼時候找上他的?
他隻記得昨天晚上,他剛把自己從“太古閣”裡偷出來的那幾件瓷器賣給一個相熟的古董販子,揣著一筆這輩子都沒見過的钜款,在酒樓裡大吃大喝。
然後,就在他醉醺醺地準備去找個舞女快活快活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他身邊。
等他再有意識的時候,人就已經在這個鬼地方了。
起初,他以為是自己偷竊的事情敗露了,是差佬抓了他。
可接下來的嚴刑拷打,讓他徹底明白,這些人,遠比差佬要可怕得多。
他們不問錢,不問那些古董的去向,嘴裏翻來覆去就隻有那個奇怪的名字——“天照”。
“不知道?”黑狼冷笑一聲,他從旁邊的下屬手中,接過一把小巧的尖嘴鉗,“看來,朱先生的記性不太好。或許,我需要幫你回憶一下。”
他蹲下身,冰冷的目光落在阿炳被繩子捆得死死的雙手上。
阿炳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看著那把在燈光下閃爍著金屬寒光的鉗子,一股無法言喻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開始瘋狂地掙紮,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困獸般的哀鳴。
“不……不要……求求你們……我真的不知道啊!”
黑狼對他的哀求置若罔聞。
他伸出手,精準地捏住了阿炳左手的小拇指。
“說,‘天照’的下落。或者,告訴我,龜田智久在死之前,都把東西交給了誰。”
“龜田……智久?”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讓阿炳的掙紮停頓了一瞬。
那是他老闆劉智久的真名?
他猛然想起了老闆死前最後一次見麵的情景。
那個平日裏溫文爾雅的男人,像一頭髮瘋的野獸,一腳踹開車門,用血紅的眼睛瞪著自己,喉嚨裡發出那聲讓他至今想起來還會做噩夢的咆哮——“滾開!”
當時他被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他哪裏知道老闆後來發生了什麼?
“我……我不知道……老闆他……他那天回來的時候很生氣,他把我趕走了……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阿炳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辯解著。
“是嗎?”
黑狼不再廢話,手中的鉗子,穩穩地夾住了阿炳小拇指的指甲蓋。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在空曠的倉庫裡回蕩。
劇痛!
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劇痛,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鐵釺,從他的指尖狠狠地捅進了大腦深處!
阿炳的身體劇烈地弓起,因為被綁在椅子上,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瘋狂地痙攣、抽搐,眼球因為痛苦而暴突,幾乎要從眼眶裏瞪出來。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都被這一下給活生生地撕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