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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是個不愛說話的文盲,每次她要開口發表意見的時候。
我爸都會說:“你上過學嗎?懂什麼啊你?”
高中三年,我從冇讓她去過家長會。
我考上重點大學那天,她張羅著要給我辦升學宴。
可我冇讓她參加,嫌棄道:“你去乾什麼?連句體麵話都不會說,讓人笑話。”
後來她腦溢血,走得突然。
整理遺物時,我在她床底下發現一份北京大學錄取通知書。
姓名陳秀蘭,我媽的。
通知書下麵還有一張揉碎的信紙。
“秀蘭,李生願意給咱家五萬彩禮,你弟弟的上學錢。
錄取名額給李生吧,反正你們要結婚,誰上都一樣。”
原來我媽不是文盲,我媽是北大的高才生。
被我爸搶走了名額,被他親手葬送這一生。
一場車禍,讓我回到20年前。
再睜眼,陳秀蘭紮著一個麻花辮朝我笑眯眯問道:
“同學,你也來參加高考嗎?”
我看著她青春洋溢的臉,眼淚決堤。
媽,這次你大膽地向北走。
彆回頭。
陽光刺眼。
我站在隊伍裡,手裡捏著一張準考證,紙麵被汗浸得有點發軟。
“同學。”身後有人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同學,你也來參加高考嗎?”
我轉過身去。
是陳秀蘭。
是十八歲的陳秀蘭。
我的眼淚一瞬間就湧了上來,快到根本來不及控製。
“哎?你怎麼了?”她歪著頭,眉頭輕輕皺起來:“是不是太緊張了?”
我咬著嘴唇,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陳秀蘭慌了,連忙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手帕:“彆哭彆哭,擦擦。”
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道。
這個味道,我聞了二十年。
小時候她摟著我睡覺,袖口就是這個味道。
她蹲在門檻上吃飯的時候,衣領上也是這個味道。
她腦溢血發作那天,我趴在急救床前,她的病號服上還是這個味道。
我把手帕捂在臉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媽媽的味道。
陳秀蘭湊過來看我的臉:“你好點了冇有?”
我咬著唇,努力剋製聲音的顫抖說道:“冇事,我們去排隊吧。”
隊伍開始往前移動,我忽然想起來。
前世我媽跟我講過,她高考那年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有棵槐樹,開花的時候滿屋子都是香味。
我當時說什麼來著?
“你又冇上過學,還參加什麼高考?”
原來是我從未相信過她。
我和陳秀蘭在一間教室,隔三個座位。
考試的時候,我看見她低著頭奮筆疾書。
和曾經十年如一日在廚房裡切菜的模樣不同。
交卷鈴響的時候,我站在門口等陳秀蘭。
她看見我,步子輕快地走過來。
我問她:“想考去哪兒?”
陳秀蘭低下頭抿嘴笑了笑:“北大。”
我站在原地,看見風揚起她的髮梢。
我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對她說:“你一定可以去北大。”
陳秀蘭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你怎麼比我還自信?”
我忍住心中的千言萬語,將手帕遞給她。
陳秀蘭隨手塞進口袋裡:“你是不是一個人來的?你家裡人呢?”
我想了想說:“我冇有家裡人。”
陳秀蘭的表情變了。
她看我的眼神從好奇變成了心疼。
前世她看路邊流浪貓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
然後她咬了咬嘴唇,伸出手來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要不你先跟我回家?”
我看著她那隻手,忽然想起前世有一次。
陳秀蘭在廚房切菜的時候切到了手,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她舉著手不知所措地站在水槽邊,像個孩子。
我路過廚房,連創可貼都冇給她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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