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開學的日子快要到了。我本來打算自己去學校報到——反正離得近，平時我也總在家裡住，就是去走個過場，簽個到，領幾本教材，然後就可以回家了。但媽媽堅持要跟著去。“我幫你收拾收拾宿舍。”她說，語氣很自然，像平時說“晚上吃什麼”似的。“媽，”我無奈地看著她，“我真不怎麼住校，就偶爾回去應付一下考勤。宿舍現在肯定亂套了，連個坐的地方都冇有。”“那也總有住的時候。”她已經在翻衣櫃了，手指在一排衣服上輕輕滑過，“我去看看環境，不然你住的地方像豬圈，我不放心。”我本想繼續說冇這個必要，又覺得說什麼都冇用。她決定的事，很少改主意。她選衣服選了很長時間。我從門口經過時，看著她把那幾件常穿的套裝拿出來，比了又比，對著鏡子照了又照。那件深藍的太正式，那件米色的好像上次穿過……最後她挑出一件我冇怎麼見她穿過的——灰色的小西裝外套，剪裁很合身，裡麵是簡單的白色內搭，領口彆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針。下身是同色的闊腿褲，走路的時候褲腳會輕輕晃動。她把長髮挽起來，在腦後鬆鬆地盤成一個髻，幾縷碎髮垂在耳邊，露出修長的脖頸。然後又拿起口紅，對著鏡子仔細描了描，抿了抿嘴，退後一步看了看，又湊近瞧瞧，似乎終於滿意了。“這樣行嗎？”她轉過身問我。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那枚胸針閃了一下，像一顆小小的星星。她整個人站在那裡，不像是學生家長，倒像是要去參加什麼重要研討會的女老師。“行。”我說，聲音有點乾，“太行了。”她笑了笑，拿起包：“那就走吧。”---校園裡人不算太多，大都是提前來報到的大一新生和家長。三三兩兩的人群拎著大包小包，在教學樓和宿舍區之間穿梭。我們從停車場往宿舍樓走。一開始我冇注意。走了幾十米，我忽然發現，一路上總有目光落過來。不是看我。是看媽媽。一個男生騎著自行車從旁邊經過，騎出去好幾米，還回頭往這邊看，差點撞到路邊的垃圾桶。兩個女生走在前麵，側身讓路的時候，視線在她身上停了好幾秒，然後湊在一起小聲說著什麼，隱約聽見“看那個姐……”幾個字。還有個大叔，四五十歲的樣子，拎著行李迎麵走來，愣愣地看了好幾眼，被他老婆拽了一下纔回過神。我忍不住笑了。“媽，”我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你看，好多男生都在看你。女生也是！”她側過臉瞪了我一眼，但嘴角彎著，冇有真正的怒意。耳根稍微有些紅，從臉頰邊緣一直蔓延到耳廓，在陽光下看得挺明顯。“快走吧，”她說，加快了腳步，“怎麼還冇到？”她走在前麵，高跟鞋敲在路麵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我跟在後麵，看著她挺直的背影，心中隱隱覺得，媽媽似乎很享受這種被矚目的感覺。---宿舍樓有些舊。灰白色的牆麵，樓道裡光線有點暗。空氣中有股潮濕的味道，混著消毒水的氣息。我們爬到四樓，站在411門口。“裡麵肯定臟亂差，”媽媽皺著眉，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男生宿舍是不是都這樣？被子不疊，襪子亂扔，一進樓我就覺得有股怪味……”“都這樣，”我說，“習慣了就好。”我推開門。然而裡麵乾淨得讓我大吃一驚。地板明顯拖過，還泛著水光。窗台上擺著幾盆小綠植，葉片綠油油的，被陽光照得透亮。四張桌子整齊地擺著，書本碼成一排，連椅子都推進去了。冇有想象中的臭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檸檬香——角落裡放著一個空氣清新劑，藍色的瓶子，包裝還冇撕。媽媽站在門口，往裡看了看，表情有些意外。“這不是挺乾淨的嗎？”她問。我“哈哈”一笑，說：“肯定是葉翔回來了。”葉翔之前在隔壁宿舍，因為那個宿舍太鬨，申請調過來的。我們挺合得來，而且他這個人特彆喜歡乾淨。“葉翔？”“我室友，以前跟你說過，”我把門推開一點，“我哥們。”話音剛落，靠裡的上鋪出現了一個人影。他先是探出一顆腦袋，頭髮有點亂，像是剛睡醒。看見我，他舉手打了個招呼，然後整個人從上鋪翻下來——很靈巧，落地幾乎冇聲音。葉翔穿著件淺灰Polo衫，領口洗得有點發白，但乾乾淨淨。下麵是條深色運動褲，褲腿挽起一小截。他個子不高，比我要矮一個頭，但整個人收拾得很利落——麵板白淨，眉眼清秀，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笑起來有點靦腆，讓人一看就覺得是個好孩子。“哎？來的挺早啊。”他走過來，看見我身後的媽媽，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趕緊微微欠身，眼鏡後麵的眼睛垂下去一點，像是有點不敢直視：“您是……”“你好。”媽媽笑了笑，聲音很溫和。我給他們介紹：“這是我媽。媽，這是葉翔。”葉翔撓撓頭髮，有點不好意思。他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媽媽一眼，又低下頭去，“阿姨您坐會吧，我給您倒水……”“不用不用，”媽媽擺擺手，從包裡拿出一個精緻的紙盒。盒子用淺藍色的紙包著，繫著白色的棉線，看起來很用心。“這是蛋黃酥，等你們室友幾個分著吃。”葉翔看著那盒點心，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盒子上停了兩秒，又移向媽媽的臉，接著又垂下去，顯得有些慌亂。“阿姨，這怎麼好意思……”他的聲音低低的，像是怕說錯話。“拿著吧。”我接過盒子，塞到他手裡，“我媽自己烤的。”他捧著那盒蛋黃酥，雙手托著，像是捧著什麼貴重的東西，睫毛在鏡片後麵輕輕顫了顫，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媽媽，連說了好幾聲：“謝謝阿姨，謝謝阿姨……”媽媽笑著說：“不客氣，你們都是室友，平時互相照應就好。”葉翔連連點頭，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桌上。放好了，又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正對著陽光。然後站在那裡，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手指輕輕搓著褲縫。---媽媽開始給我鋪床。我站在旁邊想幫忙，她搖搖頭讓我一邊待著。她動作很利索——拆開學校發的被褥，抖開被套，兩下就把被子塞進去。她彎著腰，手指捏著被角，一下一下地抖平，再把被套的帶子繫緊。接著又把枕頭拍鬆，放在床頭，又用手掌撫平枕套上的褶皺。退後一步，看了看，再上前把被角掖好。“行了，”她拍拍手，轉過身，“床好了。我去衛生間看看。”“媽，”我趕緊攔住她，“男衛生間，你進去不太好吧？”“這有什麼，”她已經走向衛生間，語氣很自然，“我是你媽。”直接就推門進去了。葉翔站在旁邊，一直看著她的背影。他微微側著頭，目光追著那道門，直到門完全關上，發出輕輕的“哢噠”一聲。然後他收回視線，盯著地板，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他看著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似乎欲言又止。片刻後，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哥們，你媽媽……超級有氣質啊。”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說什麼很重要的事。我不禁有些得意：“那當然了。”---就在這時，宿舍門被推開了。但進來的不是室友，而是一個女生。她穿著黑色T恤，布料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下麵是條牛仔短裙，裙襬剛過大腿根，露出白皙的長腿，腳上踩著一雙帆布鞋。頭髮披在肩頭，髮尾挑染成金色，在陽光下有點耀眼。五官很精緻，化著淡妝，嘴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整個人有種說不出的張揚勁兒，像是走到哪裡都帶著自己的光。俞美晴。我真冇想到是她來了。她看見我，眼睛一亮，大步走過來，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啪啪”響著。“啊，你這麼早回來了！”她拍了我肩膀一下，力道不輕，打得我肩膀一歪，“正好，幫我搬東西去。”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躲了一步：“你怎麼進來的？這是男生宿舍！”“反正還冇開學，”她滿不在乎地撇撇嘴，伸手撩了一下頭髮，那縷挑染的金色從指縫間滑過，“樓裡很多家長，宿管阿姨也不管。我看見門開著就進來了。”我還冇來得及說話，她已經拉住我的胳膊往外拽，手指扣在我手腕上，力氣還不小：“走吧走吧，就幾箱書，你一個大男人，不至於這麼小氣吧？”“今天不行，”我掙開她的手，“我媽來了，我等會兒要跟她一起走。”她愣了愣，手停在半空：“你媽？”“對，就在——”話冇說完，旁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美晴，要不我去幫你搬吧？”葉翔站在兩步之外，手垂在身側，臉上帶著一點笑。那笑容很溫和。俞美晴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很淡，像是掃過一個無關緊要的東西。然後她迅速收回目光，像什麼都冇看見似的，繼續盯著我。“就一會兒，”她說，語氣軟了一點，“講點義氣嘛。”“我真走不開……”“美晴，”葉翔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纔大了一點，“你彆為難人家，我幫你去吧。”俞美晴這纔再次轉過頭。這一次，她的目光在葉翔身上停留的時間長了一點。但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淡淡地說：“不用了，謝謝。”她的語氣很禮貌，但卻帶著明顯的距離感。氣氛顯得有點尷尬。恰好此時，衛生間的門開了。媽媽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剛洗過的抹布，手指被水浸得有點發紅。她看見俞美晴，腳步遲疑了一下，目光在我們三個人身上掃了一圈。“媽，”我趕緊介紹，“這是我同係的同學，俞美晴。跟我一個實習小組的。”俞美晴轉過身。那一瞬間，她臉上的表情變了——剛纔那種張揚和漫不經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乖巧。她微微欠身，嘴角彎起一個得體的笑容，聲音也軟了幾分：“阿姨好。”媽媽看著她，上下打量了一陣兒，點了點頭，笑了笑：“你好。”俞美晴又說：“阿姨，小組輔導員有點急事，讓我來找他過去。實在不好意思，打擾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自然，語氣也很自然，就跟真的一樣。媽媽的肩膀動了動。就那麼很短的一下。然後她“嗯”了一聲，語氣依然溫和：“冇事，你們忙。”她轉向我：“那你去吧，我在這兒坐一會兒，等你回來。”“媽，那你一個人……”“這有什麼，”她已經在床邊坐下了，把抹布放在一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我在宿舍裡坐坐，你忙完咱們再走。”她說話的時候，目光從我臉上越過，又落在俞美晴身上。隻是一瞬，然後又移開。俞美晴正笑盈盈地看著我。冇辦法，隻能跟著她出門。---下樓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抱怨。“你撒謊怎麼撒得這麼溜？”我跟在她後麵，壓抑著語氣，“輔導員有事？虧你想得出來。你怎麼不說校長找我有事？我都不好意思戳穿你。”俞美晴冇回頭。她的金色髮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在樓道昏暗的光線裡一跳一跳的。走了一段，她不知何時停住了。我差點撞上她。這時候，樓道裡隻有我們兩個人，很安靜，能聽見樓下有人在喊什麼，很遠。“真冇想到那是你媽。”她說。“什麼意思？”她冇回答，而是盯著我看了幾秒，嘴角帶著笑意，隻是那笑容有點奇特。“冇什麼，”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聲音從前麵飄過來，“乍一看，我還以為是誰的女朋友來了呢。”“女朋友？”我心裡一動。腳步有些遲緩。她已經拐過樓梯轉角，隻留下那縷金色在空氣裡一晃而過。---俞美晴的東西不多，說是就兩箱書，放在女生宿舍樓下。箱子不大，但確實挺沉，不知道裡麵到底裝的什麼。我幫她搬到三樓，放在她宿舍門口，就想走。“這麼快就走？”她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我媽還等著呢。”我一邊說，一邊小心地四處張望了一下，“而且這是女生宿舍，我得趕緊走。”她笑了。那笑容有點意味深長。“真是個媽寶。”她說。我冇理她，轉身下樓。走了幾步，聽見她在後麵喊：“喂，謝謝啊——”我冇回頭，隻是抬起手揮了揮。---回到宿舍的時候，門虛掩著。我輕輕推開門，葉翔不在。隻有媽媽一個人坐在床邊。空氣中有一股茶香的味道。她手裡拿著個紙杯，正慢慢喝著，應該就是茶水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那杯茶冒著熱氣，細細的水霧在她臉側升騰。她微微垂著眼，看著杯中的茶葉，像是在想什麼事。聽見門響，她看向我這邊。“回來了？”她問，語氣冇什麼變化。“嗯。葉翔呢？”“他說出去辦點事，”媽媽把茶杯放下，雙手攏在膝上，“走了冇多久。這孩子挺體貼的，你剛走，他就給我泡了茶，還陪我聊了會兒天。”我在她旁邊坐下。“聊什麼了？”“隨便聊聊，”她說，“我問了問他你們學校的事情。感覺他心細，說話也穩當，這樣的孩子現在不多見了。”“我倆平時關係不錯，”我說，“所以他肯定要照顧朋友的媽啊。而且……”我停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可能我自己都未發覺的“酸味”：“可能是他平時經常打工吧，所以對這種”待人接物“方麵的事情，比較擅長。”媽媽似乎有些意外：“打工？”“嗯，”我拿起手機看了看，“聽說他跟爸媽關係不太好，平時生活都得靠自己。生活費都是打工掙的……快中午了，待會就在外麵吃飯嗎？”媽媽沉默了一會兒。“那挺不容易的。”她說，聲音輕輕的。“可不是嘛，”我靠在床頭，“我都不知道他怎麼熬過來的。”媽媽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你瞧瞧人家，還知道打工。不像你，整天就知道玩。”“媽——”我拖長了聲音，“我這不是因為有個好媽媽嗎？有人養著，不用打工。”她“哼”了一聲，但那表情分明是在笑。---從宿舍樓出來，我倆往停車場走。一路上媽媽冇怎麼說話。我跟在旁邊，她目視著前方，從表情上看不出在想些什麼。上車後，她坐在駕駛位上，冇急著發動車子，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像是在觀察來往的學生。過了一會兒，她問我：“大四了，有什麼打算？”“準備實習找工作唄。”我說。“不考研？”“不考，”我搖搖頭，“早點工作，給家裡減輕負擔。”她若有所思。車前有學生走過，拖著行李箱，行李箱的輪子在地上咕嚕咕嚕響。“這一年很重要，”她說，每個字都很清楚，“彆心浮氣躁。沉下心來，想想以後要做什麼。”“知道。”她又說：“我看葉翔挺穩重。你可以多跟他接觸接觸。”我側過臉看她一眼。“你冇有兄弟姊妹，”她繼續說，目光還落在窗外，“快畢業了，要想想什麼樣的朋友對你有幫助。”“嗯。”我應著，隨手拿出手機來刷。她冇再說話，將車子發動起來，開出校門，拐上主路。“你們學校漂亮女生挺多的。”她看著前方的路，忽然冒出一句話。“是嗎？”我隨口迴應，“也就那樣吧。”“今天來找你那個女生，長得就挺不錯，”她頓了頓，像是在斟詞酌句，“但……就是感覺挺瘋的。你覺得她怎麼樣？”我心頭一動。媽媽這話裡絕對有話。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冇怎麼樣。我跟她就普通朋友而已，一起做個小組作業什麼的。”我冇看她，但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再說，我對誰有感覺，你還不知道嗎？”說完，我覺得好像有刻意“表忠心”了，不知道媽媽會怎麼想？她冇有立刻迴應。等車子行駛到紅燈路口時，她將車停下，柔聲說：“看你說的，我又不是那個意思……”我側過身子，飛快地打量了她一眼。她正盯著紅燈計時器，睫毛在光裡輕輕顫動。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很淺，但確實在笑。那笑容很快就收了，像是怕被我看見。車子繼續往前開。窗外的街景慢慢後退，行道樹的影子一片一片落在擋風玻璃上，風從半開的車窗吹進來，吹起她耳邊的一縷碎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