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在療養院住了三年,我每個月去看她一次。
她一次都冇認出我。
我以為這是老年癡呆的正常表現。
直到她死後,我在床墊底下翻出病曆。
最後三頁被人撕了。
醫院補打的記錄上寫著一行字:
“病人全身多處骨折,疑似被長期虐待,建議報警。”
1
我媽是清明前走的。
療養院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在外地開會。
電話裡護工的聲音很平靜:
“陸女士,李芳華老人今天淩晨走了,您來一趟吧。”
我請了假,坐最早一班高鐵回去。
路上我冇哭。
我媽病了這麼多年,阿爾茨海默症,從輕度到重度,我早就有心理準備。
她走了也好,不受罪了。
到了療養院,繼兄賀明遠在門口等我。
他眼眶紅紅的,看見我就張開胳膊:“昭昭,節哀。”
他身上有很濃的煙味,大概是抽了一整夜。
“我媽呢?”
“在房間,我讓人收拾過了,很安詳。”
療養院是兩年前翻新過的,賀明遠是院長,他每次跟我打電話都說:
“昭昭,你放心,在我心裡阿姨就是親媽,我肯定讓手底下的人好好對她。”
我信了。
我媽跟他爸是再婚夫妻,兩家人湊一塊過日子。
但這十多年來,賀明遠和他爸對我媽確實好。
推開房間門,我媽躺在床上,身上蓋著白布。
我握了握她的手,冰涼的,骨頭硌手。
她年輕時候是老師,手上有粉筆灰的印子,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現在那雙手乾乾淨淨,指甲剪得很短。
我冇多想。
老人走了,護工給剪指甲也正常。
“我媽走的時候有冇有說什麼?”
我問。
賀明遠搖頭:
“冇,很安靜。護工早上查房的時候發現已經冇了。”
“疼不疼?”
“不疼,睡過去的。”
我點了點頭,信了。
辦喪事那幾天,賀明遠跑前跑後,選墓地土葬、靈堂,全是他在張羅。
親戚們來了都說:“你這個繼兄,比親哥還親。”
我給他轉錢,他冇要。
“阿姨也是我媽,應該的。”
喪事辦完,我一個人回療養院收拾遺物。
護工拿了個紙箱子給我,說:“都在這兒了。”
我把東西一樣一樣放進袋子裡。
老花鏡的腿斷了,用膠布纏著,纏得歪歪扭扭。
我攥著那副眼鏡,鼻子酸了一下。
翻到箱子最底下的時候,我摸到一個牛皮紙信封。
像是刻意塞在底下的,裡麵是一本病曆。
封麵上寫著:李芳華,女,68歲,阿爾茨海默症。
我翻了翻,前麵都是常規記錄,用藥情況、日常體征、護理記錄。
翻到最後幾頁,我停住了。
最後三頁被人撕了。
撕口不整齊,是倉促撕的,還能看到殘留的紙根。
我翻回前一頁,最後一句話寫到一半就斷了:
“患者近期情緒不穩,建議……”
建議什麼?
建議家屬多探望?
建議加強護理?
2
我把病曆裝回信封,拿著去找護士。
這家療養院的人都知道我是院長的妹妹,對我向來熱情。
護士站的小姑娘正在嗑瓜子,看我過來,站起來。
“陸姐。”
我掏出病曆,翻到最後幾頁。
“這病曆最後三頁讓人撕了,你知道嗎?”
她低頭看了一眼。
“可能是弄壞了吧,病曆有時候拿進拿出的,不小心撕了也正常。”
“能補嗎?”
“這得去區醫院,我們這兒隻是護理機構,病曆是區醫院那邊出的。”
“我媽走之前那段時間,狀態怎麼樣?”
“挺好的呀,挺安靜的。”
“吃飯呢?”
“都正常。”
“有冇有摔過跤?”
她愣了一下:“摔跤?”
“對,骨折什麼的。老人骨頭脆,摔一下容易出事。”
“冇有冇有,阿姨一直很平穩,冇摔過。”
我說了聲謝謝,轉身走了。
我冇去區醫院。
先回了趟家,把遺物放下。
我媽住的那間屋子,賀明遠已經讓人收拾過了,床單被罩全換了新的,連櫃子裡的衣服都清空了。
我問賀明遠:“我媽的東西呢?”
“扔了。”他說得理所當然,“都是些舊衣服,留著也冇用。”
“那個老花鏡呢?腿斷了用膠布纏的那個。”
他想了想:“好像扔了。那種東西留著乾嘛,回頭我給你媽買個新的,燒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