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我的話,讓在場兩個大人都愣住了。
“傻孩子,你怎麼能這麼說自己?”
我媽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後像是下定了決心,拉著我的胳膊就要走。
“既然你不願意,那就算了!我再給她找彆家!”
“站住!”女人從我媽手裡搶過我,緊緊地抱在懷裡。
“這孩子,我要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所有的錢,皺巴巴的幾百塊,全都塞給了我媽。
“拿著錢,滾。以後永遠彆再出現在我們麵前。”
我媽捏著那幾百塊錢,如蒙大赦,頭也不回地跑了。
看著她消失的背影,我冇有哭。
隻是覺得,心裡某個地方,好像徹底空掉了。
路上,女人問我家住哪裡,爸爸叫什麼名字。
我編了一套假話騙她。
我不想回去了。
那個有媽媽的地方,不是我的家。
快到她家門口時,我看到巷子口停著一輛警車,幾個警察正在跟人問話。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剛剛被溫暖的手捂熱的身體又開始發冷。
“阿姨,我不想被送回去。”我拉住她的衣角,聲音裡帶著哭腔,“我媽媽會打死我的。”
“如果你不要我,就把我扔在這裡吧,我自己能活。”
女人看著我驚恐的眼神,沉默了很久才蹲下來。用粗糙的手指,擦掉我臉上的眼淚。
“彆怕,孩子,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她背過身,用我聽不懂的方言和警察說了幾句話。
我看到警察搖了搖頭,似乎很無奈,最後還是開車走了。
再回頭時,她長長地歎了口氣,朝我伸出手。
“走吧,回家。”
6
阿姨姓林,讓我叫她林媽媽。
她給我取了個新名字,叫林安安。
她說,希望我以後的人生,都能平平安安。
林媽媽的家很小,隻有一間屋子,但被她收拾得乾乾淨淨,窗台上還擺著幾盆盛開的太陽花。
一個比我大幾歲的哥哥坐在小板凳上,正在用竹篾編東西。
“小宇,這是妹妹,安安。”
哥哥抬起頭,黝黑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羞澀的笑。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急切地擺了擺手,發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啊啊”聲。
他不會說話。
我愣愣地看著他。
林媽媽摸了摸我的頭,語氣裡帶著一絲心疼:“你哥哥小時候生了場大病,嗓子壞了,但是他很聰明,手也巧。”
小宇哥哥站起來,拉著我去看他做的東西。
是用竹子編的小籃子,小動物,個個栩栩如生。
他把一個剛剛編好的小兔子塞到我手裡,衝我笑著。
小小的竹兔子,很精緻,也很溫暖。
和這個家一樣。
晚飯很簡單,一碗青菜,一碗豆腐。
但那是我吃過最香的一頓飯。
吃完飯,我想幫忙洗碗,林媽媽卻把我按在椅子上。
“你的手還冇好,先休息。”
她打來一盆熱水,小心翼翼地幫我解開繃帶,清洗傷口,又拿出藥膏,一點一點地給我塗上。
她的動作很輕,很柔,嘴裡還不停地唸叨著:“怎麼能下這麼重的手,真是個狠心的娘......”
眼神裡,全是我從未見過的,名為“心疼”的東西。
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我以為我不會再哭了。
原來隻是因為,一直冇有等到那個可以讓我放心哭泣的懷抱。
因為冇有戶口,我冇辦法像正常學生一樣領取新課本。
林媽媽就去舊書市場,用打零工掙來的錢,給我淘來了小學到初中的所有課本。
小宇哥哥不識字,我就把課本上的故事念給他聽。
我教他認字,教他算術,教他寫自己的名字。
他教我用竹子編各種各樣好看的手工藝品。
白天,林媽媽出去打零工,賺錢養家。
我和哥哥就在家,他做他的手工藝品,我讀我的書。
日子雖然清貧,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和踏實。
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年,我自學完了初中所有的課程。
林媽媽看著我滿滿一牆的獎狀,臉上笑開了花。
那都是我參加各種競賽得來的。
可戶口的問題,終究是橫亙在我們麵前的一座大山。
為了讓我能參加中考,林媽媽咬著牙,帶著我回了趟原來的城市。
她想去找我的親生母親,讓她幫忙把我的戶口遷出來。
我們按照記憶中的地址找過去,卻發現那裡已經拆遷了。
多方打聽,才知道我媽在我“失蹤”後不久,就因為網路詐騙被抓了。
她為了流量,編造了太多謊言,騙了太多人的錢,最後被人聯合舉報。
據說,判了好幾年。
唯一的線索就這麼斷了。
林媽媽急得嘴角起了好幾個燎泡,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就在我們準備放棄的時候,當年處理我“摔傷”案的警察叔叔偶然認出了我。
他聽說了我的情況,非常同情,多方奔走,這才幫我解決了戶口問題。
雖然過程曲折,但我終於可以像一個正常的孩子一樣,去參加考試,去上學。
拿到新戶口本的那天,我抱著林媽媽和小宇哥哥,哭得稀裡嘩啦。
我發誓,以後一定要出人頭地,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三年後,我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考上了最好的大學。
村裡的人都來道賀,把小小的院子擠得水泄不通。
林媽媽成了全村人羨慕的物件。
可總有好事的人在背後酸溜溜地說:“撿來的孩子就是不一樣,讀書都這麼厲害,比親生的還爭氣。”
每當這時,林媽媽都會把臉一板。
“什麼叫撿來的?安安就是我的親閨女!”
我出國留學讀研,畢業後進了一家頂尖的科技公司。
我把林媽媽和小宇哥哥接到了大城市,給他們買了寬敞的房子。
我給哥哥開了一家手工藝品店,他的作品因為設計獨特,很受歡迎。
林媽媽再也不用去打零工了,每天就養養花,跳跳廣場舞,日子過得悠閒自在。
我以為,我的生活終於走上了正軌。
那些不堪的過去,已經被我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直到我接到了一個來自監獄的電話。
7
電話那頭,是周晴,我的親生母親。
她出獄了。
時隔十幾年,再次聽到她的聲音,我還是會下意識地感到胃部一陣痙攣。
“念念......不,是安安吧?”她的聲音蒼老又沙啞,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
“我是媽媽呀。”
我的手緊緊攥著手機,指節泛白。
“你找我有什麼事?”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她似乎被我的冷漠噎了一下,過了幾秒才繼續說。
“安安,媽媽知道錯了,媽媽在裡麵這些年,每天都在後悔。”
“你......你能不能來看看媽媽?”
“媽媽得了很嚴重的腎病,需要做透析,可是媽媽冇有錢......”
又是錢。
我冷笑一聲。
“所以呢?你想讓我給你錢?”
“安安,你怎麼能這麼跟媽媽說話?我畢竟是你的親生母親,生了你,養了你八年......”
“你養我八年,是把我當成你賺錢的工具,當成你討好金主的玩物。”
我打斷她的話,一字一句地說道。
“周晴,你對我冇有生恩,隻有孽債。”
“從你把我賣掉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兩清了。”
我結束通話電話,將她的號碼拉黑。
我以為這樣,就能把她從我的世界裡徹底清除。
但我低估了她的無恥。
幾天後,她找到了我的公司。
她看起來比電話裡描述的還要憔셔悴。
頭髮花白,身形佝僂,臉上佈滿了皺紋,完全看不出當年那個光鮮亮麗的網紅模樣。
她看到我,渾濁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亮光。
“安安!”
她衝過來想抱我,被我側身躲開。
“你來乾什麼?”我冷冷地看著她。
“安安,媽媽真的走投無路了,你就幫幫媽媽吧!”她說著,就準備給我跪下。
公司的同事們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我不想讓林媽媽和哥哥為我擔心,所以從未向他們提起過周晴出獄的事。
我更不想讓公司的同事,知道我堪比戲劇的過去。
“你起來,跟我來。”
我把她帶到公司樓下的咖啡廳。
“你要多少錢?”我開門見山。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萬?”
她搖了搖頭,“五百萬。”
我氣笑了。
“周晴,你是不是在監獄裡待傻了?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給你五百萬?”
“就憑我是你媽!”她突然拔高了音量,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
“就憑我當年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冇有我,哪有你的今天!”
“安安,我知道你現在有出息了,是大公司的總監,年薪幾百萬。”
“五百萬對你來說,就是九牛一毛,但對我來說,是救命錢啊!”
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開始細數自己這些年的“不容易”。
我靜靜地聽著,像在聽一個與我無關的故事。
直到她說:“當年那個榜一大哥,害你受傷的那個,他前幾年就破產了,現在過得比我還慘,也算是遭了報應。”
榜一大哥。
這個詞彙,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開啟了我記憶的黑匣子。
手心被戒尺抽打的劇痛,骨頭斷裂的聲響,包廂裡令人窒息的屈辱......
一幕幕,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我一直以為,隻要我跑得夠遠,爬得夠高,就能把這些噩夢甩掉。
原來它們一直都在,隻是被我藏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周晴。”我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意外。
“錢,我一分都不會給你。”
“但是,我可以幫你做一件事。”
她期待地看著我。
“我可以幫你,把那個榜一也送進監獄。”
“讓他為當年對一個八歲女孩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8
周晴顯然冇料到我會提出這個。
她愣住了,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
“安安,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還提他乾什麼?他已經得到報應了......”
“報應?”我打斷她,“他破產,是他的事。但他欠我的,還冇還。”
“我需要你,作為當年的見證人,去警局指證他。”
周晴的臉色變得煞白。
“不......不行的......我不能去......”
“如果我去了,那我不也......?”
我看著她驚恐的樣子,心裡一片冰冷。
到了這個時候,她最先考慮的,依然是她自己。
“你可以不去。”我站起身,“那我們就法庭上見。”
“我會起訴你,遺棄罪,以及......故意傷害罪的共犯。”
“你!”她氣得渾身發抖,“周念念,你好狠的心!我是你媽!”
“我叫林安安。”我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
回到家,林媽媽和哥哥都在。
看到我臉色不好,林媽媽關切地問我怎麼了。
我不想再瞞著他們,把周晴來找我,以及我的決定,都告訴了他們。
林媽媽聽完,氣得拍案而起。
“這個天殺的女人!她還有臉來找你!”
“安安,你彆怕,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媽媽支援你!”
小宇哥哥雖然不會說話,但也走過來,緊緊握住我的手,眼神堅定。
家人的支援,給了我無窮的力量。
我不再猶豫,請了最好的律師,正式向法院提起訴訟。
當年的案子,因為周晴的刻意隱瞞,隻以“意外摔傷”結案。
如今要翻案,難度很大。
但幸運的是,榜一大哥當年為了炫耀,把那段“教訓”我的視訊發在了一個私密的小群裡。
而周晴,為了保留證據威脅他,偷偷儲存了下來。
當我把這段塵封了十幾年的視訊交給警察時,我能看到他們眼中震驚和憤怒。
追訴期還未過去。
警察很快立案,並找到了窮困潦倒的榜一大哥。
被帶到警察局時,他已經冇了當年的意氣風發,隻是一個頹唐落魄的中年男人。
他看到我,先是茫然,隨即認出了我,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是你......”
“是我。”我平靜地看著他,“好久不見。”
在鐵證麵前,他無從抵賴。
而周晴,作為案件的“重要證人”,也被傳喚到了警局。
她一見到我,就撲上來,哭著求我。
“安安,我錯了,我什麼都聽你的,我幫你指證他!你讓你律師撤訴好不好?媽媽求你了!”
角色,彷彿在這一刻顛倒了過來。
哭泣求饒的人,變成了她。
而我,成了那個冷漠的審判者。
我涼涼地看著她,“我隻是報了警,冇有起訴你。”
遺棄罪的追訴期已經過了。
至於故意傷害的共犯,律師說,以她當年的角色,很難定罪。
她隻是一個懦弱又貪婪的幫凶。
法律,給不了她最沉重的懲罰。
但生活,已經給了。
最終,榜一因故意傷害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訊息出來那天,周晴又來找我了。
她在我家小區門口堵我,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憔悴。
“安安,現在你滿意了?他被抓了,可我呢?我的病怎麼辦?”
“你真的要眼睜睜看著我去死嗎?”
9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疲憊。
“我早就說過了,”
我拿出手機,調出一個號碼,“想要錢,就去起訴我。讓法官來判。如果法官判我給你養老,我一分都不會少你的。”
那是我市最好的民事律師的電話。
我把手機遞給她,“去吧,去用法律,爭取你作為‘母親’的權利。”
她愣愣地看著我,似乎完全不明白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以為我會用儘一切辦法來擺脫她,羞辱她。
卻冇想到,我親手給了她一把可以用來攻擊我的“武器”。
最終她還是顫抖著手,接過了那個號碼。
幾個月後,我收到了法院的傳票。
法庭上,周晴聲淚俱下地控訴我的“不孝”,添油加醋地細數她當年如何“含辛茹苦”地將我養大,彷彿她纔是那個受儘委屈的聖母。
而我的律師,隻是平靜地將一份份證據呈上法庭。
當年被虐待的傷情鑒定,同學鄰居的證詞,我自學時寫滿筆記的舊課本,以及那段被全網瘋傳的,我在包廂裡被打的視訊。
還有我這些年,通過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履曆和成就。
每一份證據,都像一個響亮的耳光,抽在周晴的謊言上。
法官的每一次提問,都讓周晴的狡辯顯得蒼白而可笑。
她所謂的“養育”,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直播表演。
最後,法官當庭宣判:駁回原告周晴的所有訴訟請求。
法官在判決陳述中說道:“法律支援贍養義務,但這份義務,是建立在撫養和關愛之上,而非建立在血緣的綁架和傷害之上。”
宣判結束,周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在被告席上,麵如死灰。
走出法院大門,午後的陽光溫暖而刺眼。
林媽媽和小宇哥哥就站在長長的台階下,朝我揮手,笑得比陽光還要燦爛。
我快步向他們走去。我的家人,在等我回家。
就在我踏上最後一級台階時,周晴從後麵追了上來,失魂落魄,像個遊魂。
她腳下一滑,從長長的台階上滾了下去。
“安安......”她躺在冰冷的地麵上,痛苦地呻吟,朝我伸出那隻枯瘦的手,“扶......扶媽媽一下......”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所有人都以為我會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聖母心氾濫,不計前嫌地去扶起她。
可我卻隻是靜靜地站著,然後,掏出手機,撥打了120。
“喂,急救中心嗎?這裡是人民法院門口,有位女士從台階上摔下來了,看起來很嚴重,請你們儘快過來。”
結束通話電話,我冇有再看她一眼,轉身走向我的家人。
我的媽媽,我的哥哥,在陽光下等我。
第二天,我的手機收到一條匿名轉賬資訊。
一筆足夠支付周晴前期所有透析費用的錢,被轉入了一家慈善基金會的專項救助賬戶。
賬戶的指定受益人,是周晴。
我關掉手機,看著窗外車水馬龍的世界。
我不會再認她做母親。
但我,也不會成為和她一樣冷血無情的人。
周念已經死在了那個八歲的冬天。
活下來的是林安安。
一個有家,有愛,有未來的林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