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大鵝最後記得的，是直播間裏炸開的火箭特效。
她剛結束一場長達八小時的《權臣模擬器》直播，煙灰缸裏塞滿了煙蒂，辦公桌上的速溶咖啡已經涼透。作為全網排名前三的策略遊戲主播，兼某上市公司財務總監，馬大鵝的生活就像她設計的現金流表，精確到每一分錢和每一分鍾。此刻她正揉著酸脹的太陽穴核對季度報表，顯示器突然爆出一串藍火花，電流順著滑鼠線竄上指尖，劇痛中她似乎聽見伺服器過載的嗡鳴，隨後便失去了意識。
再次睜開眼時，鼻腔裏灌滿了嗆人的艾草味。
雕花青銅燈盞懸在頭頂，昏黃的光暈裏浮著細小的塵埃，身下是冰涼堅硬的玉階，硌得尾椎骨生疼。馬大鵝猛地坐起身，發現自己裹著一身粗麻布裙，裙擺沾著黑褐色的汙漬，像是幹涸的血。
“大膽賤婢！竟敢在紫宸殿喧嘩！”
一聲尖利的嗬斥炸在耳邊，馬大鵝抬頭，看見個穿著朱紅官服的中年男人，手裏握著根綴著銅鈴的玉笏，正用鼻孔對著她。周圍跪了一地的人，都穿著類似的粗布衣裳，個個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
這不是她的直播間，更不是醫院。
雕梁畫棟的宮殿穹頂，懸著十二旒的青銅編鍾，殿外傳來隱約的編磬聲，空氣裏飄著一種……檀香混合著黴味的古怪氣息。馬大鵝迅速掃過四周，官服樣式像西周，但殿內的柱礎雕刻又帶著點春秋的靈動，角落裏侍立的宮人梳著雙環髻，衣襟上繡著簡化的夔龍紋——這是她玩《大周風雲》時專門研究過的細節。
“看什麽看？還不趕緊叩首！”那紅袍官兒抬腳就往她腰上踹，“驚擾了太宰議事，仔細你的皮！”
劇痛讓馬大鵝瞬間清醒。她不是在做夢，也不是被綁架——綁架犯不會佈置這麽考據的場景。結合那陣電擊和眼前的一切，一個荒誕卻唯一的解釋浮出水麵：她穿越了，穿到了某個類似東周的時代。
馬大鵝沒有硬抗，順勢往地上一趴，額頭精準地磕在玉階上，發出“咚”的悶響。這個動作讓紅袍官兒的怒氣消了些，也讓周圍跪著的人悄悄鬆了口氣。
“算你識相。”官兒冷哼一聲，轉身回到殿中。
馬大鵝伏在地上，用眼角餘光快速構建資訊圖譜：
1. 地點：紫宸殿（聽名字像是王室正殿）
2. 人物：穿紅袍的官員（可能是太宰屬官），一群和自己一樣的粗布衣者（身份低微，可能是奴隸或罪臣家屬）
3. 事件：似乎在進行某種審判或處置
4. 關鍵資訊：太宰正在議事，說明當前權力核心在場
她的大腦像高速運轉的伺服器，自動遮蔽了恐懼和茫然。作為財務總監，她最擅長的就是在混亂中找到變數；作為策略主播，她深諳“開局苟住”的生存法則。現在需要的是資訊，是偽裝，是找到第一個安全的立足點。
“啟稟太宰，這批罪臣家眷已清點完畢，共計三十七人，皆是原少師趙括的奴婢仆從。”紅袍官兒躬身站在殿中，對著上首的人匯報。
上首的席位被一道青玉屏風擋住，隻能看見玄色衣袍的一角，和一隻把玩著白玉佩的手。那隻手骨節分明，指尖輕叩著案幾，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像是在計算什麽。
“趙括通敵叛國，罪當誅九族。”屏風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冰碴子似的寒意，“其家眷仆役，按律當沒入宮中為奴，或發往洛邑為戍卒。”
馬大鵝心裏咯噔一下。少師？趙括？東周確實有個叫趙括的大夫，不過是春秋時期的，後來因為卷進王子朝之亂被誅殺——這是《大周風雲》裏的隱藏劇情。這麽說，現在大概是周景王在位時期？
“隻是……”紅袍官兒似乎有些猶豫，“其中有個女婢，方纔竟在殿中昏厥，恐是不祥之人，是否……”
“哦？”屏風後的聲音添了點興味，“帶上來。”
馬大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這是關鍵時刻，表現好可能活命，表現差就是死路一條。被兩個侍衛架著胳膊推到殿中時，她故意踉蹌了一下，順勢抬頭，恰好對上屏風縫隙裏透出的一雙眼睛。
那是雙極其銳利的眼睛，瞳色偏淺，像淬了冰的琉璃，正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視線掃過她沾著汙漬的裙擺，掃過她磨破的草鞋，最後落在她臉上。
馬大鵝沒有低頭，反而迎著那視線，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表情——不是恐懼，也不是諂媚，是帶著點茫然的順從，像隻受驚卻還保持警惕的幼獸。這是她直播時練出的表情管理，能精準調動觀眾的保護欲。
“你叫什麽名字？”屏風後的人問。
馬大鵝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疼。她不能說馬大鵝，這名字太突兀。她需要一個符合時代背景，又不容易引起懷疑的名字。腦子裏閃過《詩經》裏的句子，她低聲道：“回……回大人，賤名……阿鵝。”
“阿鵝？”男人重複了一遍，指尖的玉佩停了下來，“方纔為何昏厥？”
機會來了。馬大鵝垂下眼瞼，聲音帶著哭腔，卻又控製著不讓眼淚掉下來——過度示弱會顯得廉價：“賤婢……賤婢聽聞主家獲罪，心中惶恐，又感念主家往日恩義，一時悲慟過度……”
這話半真半假。她確實惶恐，但不是為了那個素未謀麵的趙括。關鍵是後半句，既表了“忠心”，又解釋了昏厥的原因，還暗示自己不是故意驚擾。
屏風後沉默了片刻，那“篤、篤”的叩擊聲再次響起，節奏比剛才快了些，像是在權衡。
“抬起頭來。”
馬大鵝緩緩抬頭，這一次，她清晰地看見屏風後的人。約莫三十歲年紀，穿著繡著日月星辰的玄色冕服，頭戴十二旒的禮冠，垂下的珠串遮擋了部分麵容，卻擋不住那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他手裏的白玉佩上刻著“令”字，馬大鵝心裏一動——太宰，又稱大宰，是周天子之下的最高執政官，相當於後世的宰相。而能在紫宸殿處置罪臣家眷的，恐怕就是現任太宰，單名一個“令”字的尹令。
尹令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馬大鵝的後背都沁出冷汗。她能感覺到這雙眼睛像X光，試圖穿透她的偽裝，看清她藏在順從外表下的東西。
“你識字嗎？”尹令突然問。
這個問題出乎馬大鵝意料。東周時期，女子識字的極少，尤其是奴婢。她遲疑了一下，決定賭一把。作為財務總監，她的古文功底不差，應付基本讀寫沒問題。
“回大人，賤婢……曾跟著主家的小公子學過幾個字。”她故意說得含糊，留了餘地。
尹令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哦？那便寫來看看。”
侍衛很快拿來了筆墨和竹簡。馬大鵝握著沉重的毛筆，指尖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興奮。她知道，這是她擺脫奴籍的第一個機會。在地上鋪開的竹簡上，她沒有寫常見的“天、地、人”，而是寫下了兩個字：“計、算”。
這是她最擅長的東西，也是這個時代最稀缺的能力。
尹令看著竹簡上的字，瞳孔微縮。那字跡算不上工整，甚至有些歪斜，但筆畫間透著一股不同於常人的利落，尤其是“算”字的寫法，比通行的大篆更簡潔，帶著點奇怪的韻律。
“你懂算術？”尹令的聲音裏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波動。
馬大鵝放下筆，再次叩首：“賤婢幼時曾幫家裏記賬，略懂些加減法。”她刻意降低了自己的能力，隻說加減法，這在奴隸主家裏確實用得上，不會顯得太突兀。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聲。馬大鵝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嫉妒，也有看好戲的。
“太宰，”紅袍官兒忍不住插話，“此婢雖識些字，終究是罪臣家奴……”
“無妨。”尹令打斷他，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點，“寡人正好缺個整理文書的侍婢。阿鵝，從今日起，你便入太宰府當差吧。”
馬大鵝的心重重落下，隨即又被更大的野心填滿。她知道，這隻是第一步。從罪臣家奴到太宰府侍婢，她跨越了階層，但離真正的安全還很遠。
跟著侍衛走出紫宸殿時，陽光刺得她眯起了眼。宮牆高聳，朱紅色的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的夯土。遠處傳來士兵操練的呼喝聲，夾雜著市井的喧囂。這是一個真實的、殘酷的、卻也充滿機會的東周。
馬大鵝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又想起直播間裏那些為她歡呼的粉絲，想起財務報表上密密麻麻的數字。遊戲裏的權臣之路需要算計，現實中的生存之道亦是如此。
尚書令……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跳進她腦海。她記得《大周風雲》的終極目標就是坐上這個位置，輔佐周天子，或者……取而代之。
嘴角勾起一抹隻有自己能看見的笑，馬大鵝攥緊了拳頭。無論是遊戲還是現實，她馬大鵝，從來都不是會認輸的人。
太宰府的路還很長，但她已經邁出了第一步。而這條路的盡頭，她要的絕不止一個侍婢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