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死了.........”
“所以，我現在，是幽靈嗎？”
阿什胡思亂想了起來。
但很快，低低的笑聲回應了她的想法：
“比那還要汙穢。”
一個聲音從四麵八方響起，回蕩在四下，慵懶又帶著絲絲邪氣。
“你是........你是？”
那聲音沒有回答，似乎不屑於回答。
“你是notch嗎？........那個主宰一切的「神」。”阿什小心開口詢問。
“不是。但我也可以是。”
中間的停頓很長。
似乎前一句在回答阿什的第一個問題，後一句在回答阿什接下來的問題。
“我可以回答你最想知道的三個問題。”
那富有磁性的聲音繼續道：
“首先。”
“你在起初是沒有受到任何[敲門人]的詛咒的，攜帶這個詛咒的，是娜莉塔·西柯選手。”
“而此刻的你，已經死了。”
“沒有任何‘活’過來的辦法。”
“——當然，我指的‘活’是指重新回到藍星那片土地，以你曾經的身軀。”
“亦或者是以方塊人的模樣，回到那個畫素世界。”
在最後的那座小木屋中，阿什的複活點和她的死亡點距離太近太近了。
這也就導致她被敲門人殺了不知多少遍。
死亡會降低san值的上限，而在san值降到很低的情況下死亡，會慢慢的，被同化為怪談的一部分。
阿什，就是這樣，徹底失去了‘人’的身份的。
“其次。”
“你的國家已經滅亡了，哪怕是notch也無力迴天。”
“那片罪惡的、微不足道的渺小國度，徹底被從藍星上抹去，不論是從地理的角度，還是從曆史的角度。.”
果然是這樣嗎.............
阿什目光灰暗下來，怔然盯著麵前的虛空，眼神失焦。
早就預料到的事情，果然不該抱有任何的希望啊。
不過。
事到如今，
她感受到的，隻有釋然——早已預料到結局的釋然。
或者，換言之，她盼望這個結局很久了。
那片被罪惡席捲的國度，沒有一絲一毫被拯救的必要。
每一個苟且活下來的人，都是無情的加害者，是直接或間接殺掉她親朋的死徒。
而已經死掉的她，早已不再是天選者。
終於........
可以鬆一口氣了呀。
雖然心底裡有一個聲音不斷地在問著她：
“可是你不恨嗎？”
“就這樣坦然接受了這麼沉重的死亡嗎？”
“你的心裡沒有一絲一毫的遺憾與不甘嗎？”
“如果真的有如果的話，你還會這麼選擇嗎？”
“選擇........為她而死。”
阿什深吸一口氣。
強迫自己不去想。
死亡這種事情........誰能一下子就接受呢。
“最後。”
那個聲音繼續道：
“娜莉塔·西柯，同樣也死了。”
隨著這道聲音落下，阿什的瞳孔猛地一震。
“你若不信，可以去看看最後的結算麵板...........notch係統與選手的靈魂緊緊鎖定，隻要你的意識尚且存在，”
在聲音的提示下。
阿什按照自己生前的操作，開啟了notch麵板，果不其然看見了結算麵板。
“慶禎、白煜汐、格林·米勒...........”
阿什一行行看下去，很快就看到了底。
一串串名字中，卻唯獨沒有看到自己想要看見的人。
“不，一定是我沒有看仔細...........”
“娜莉塔也是「聯盟」的選手，她那麼強，一定...........一定不會有事的。”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她難以置信地咬住下唇，渾身無措地顫抖起來，感覺大腦一片空白，耳鳴陣陣，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滑下都毫無知覺：
“不...........”
“不可能！”
“我不是讓她最後趕緊走嗎？”
“為什麼........我明明，我明明已經那麼努力了。”
“西柯小姐她...........”
“怎麼還是............沒能逃過那一劫難。”
那聲音嗤笑一聲。
似乎阿什此刻痛苦的模樣，讓祂相當滿意。
就這樣無聲地欣賞著她崩潰、大叫、怒吼、扭動、揮砍........
直到最後，不知過了多久，歇斯底裡到最後沒有一絲一毫力氣的阿什，總算是接受了這一現實：
她死了。
她的娜莉塔，死了。
確確實實已經死了。
無法扭轉的那種...........死亡。
notch係統沒有公佈她的死因，化作亙古亡靈的阿什自然也無從得知後來發生了什麼。
隻是她不解。
為什麼自己唯一拚儘一切想要守護的人，到最後還是死了。
但其實答案很簡單—
如果天真地認為隻要拚儘全力甚至押注性命就可以扭轉結局的話，天道、或者說命運、因果之類冥冥中存在的東西，會切實地讓她知道真實的殘酷。
複雜的情緒與回憶翻湧上來。
“人死後，會去哪裡？”這是阿什在很小的時候曾問媽媽的話。
媽媽說會化作萬千繁星的一部分，在天上永遠守望著地上的人兒。
她騙人。
阿什此刻自己也死了，可站在生死分界線的這一邊，不管從這邊張望還是從那邊張望，都看不見她想看見的人。
就在她不知所措地愣神之際。
又一個畫麵切到了她的麵前。
天選者死亡了一百多位，但隻有小部分的國,家覆滅，所以剩下的，仍需notch係統重新選定天選者。
而鷹鷲國的天選者，恰好是‘伊芙麗·西柯’。
也就是娜莉塔·西柯的姐姐，和她有著一半血緣關係的‘親’姐姐。
不可否認，娜莉塔是鷹鷲國皇室的私生子，內部一致認為，她的血脈不夠純正，因此隻是把她當做旁係子嗣來看待。
人越是被什麼看輕，就越是想對什麼人證明。
從小到大，娜莉塔拚儘全力地努力過，但不管在什麼方麵，都是差伊芙麗一頭。
甚至，在「聯盟」獲得了大量國運，科技複興之後，內部人員根據已知資訊模擬出了閹割版vr-minecraft，以此來訓練選手們的戰鬥技巧。.
但哪怕親身經曆過minecraft的娜莉塔，依舊在數百數千次vr模擬對戰之後，切身感受到了伊芙麗那恐怖的成長速度。
從輕鬆勝利到費力險勝，再到勉強平局，而後勝負扭轉，最後被她以一次次壓倒性的優勢，讓娜莉塔再也沒勝利過。
她是名副其實的天才少女。
「聯盟」得知她即將成為鷹鷲國的天選者後，紛紛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不光如此。
人群也在歡呼。
歡呼伊芙麗·西柯即將替代娜莉塔·西柯成為選手進入到【國運遊戲】中。
而這群歡呼的人中，居然也包括了大部分鷹鷲國的民眾。
沒有.............去緬懷娜莉塔·西柯嗎？
沒有人會為她的死感到惋惜嗎？
沒有人會流露出哪怕一點點的悲慟嗎？
葬禮、追悼............這種東西，全都沒有嗎？
那是她............拚儘全力也想保護的娜莉塔啊。
為什麼。
難道我們天選者，在「聯盟」的眼中都隻是用之即棄的棋子嗎............
阿什知道自己如此。
但沒想到。
居然連娜莉塔都是如此。
良久之後。
她忽然笑了。
輕聲呢喃道：
“西柯小姐.............”
“你說，我們拚死拚活地站在這裡，為了「聯盟」贏得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啊。.”
似乎是非常滿意阿什的反應。
那個聲音繼續道：
“現在，我給你一個可以選擇機會。”
“我可以賦予你力量，讓你去親手殺掉那些你憎恨的人。”
“但有代價。”阿什說道：“對吧。”
“是的............你很聰明，這樣最好。”
那個聲音繼續道：
“在下一副本中，殺掉所有的選手，以徹底吞噬的方式、讓notch係統哪怕心軟給予大家死亡次數都無力迴天的那種。”
“所有...........”阿什呢喃道，忽然笑了。
她在心裡說，所有？這怎麼可能。
“如果你成功了，我可以給你你想要的一切。”
“但如果你失敗了，你的靈魂將墜入永恒苦痛的地獄，被無儘無儘的業火焚燒，被萬千怨魂撕扯。.你的意識將化作哀嚎的風，永遠回蕩在絕望的深淵之底...........這是一場沒有退路的賭局。.”
“倘若你拒絕，你的意識很快就會消散，就和其他失去生命的人一樣........”
“沒有意識就沒有存在，沒有存在就沒有感知，沒有感知就沒有痛苦........”
沒等那聲音找補完。
阿什卻已經輕聲應道：“我答應你。”
讓祂沒有想到的是，阿什的接受速度，竟然這般之快。
“我不怕懲罰，也沒有任何願望，神明先生。”
阿什慢慢說道。
她知道。
彼時，她會有一個強大的‘敵人’——慶禎，
那個不管自己變得有多麼強大，都不可能戰勝的敵人，
所以。
絞殺掉所有選手後，能夠實現願望什麼的，她不敢想。
甚至可以說，從她聽到‘所有’二字後，根本沒有考慮過自己的賭約能成功的可能。
但她還是應下了。
如果一定要說她還有什麼願望的話。
她的願望，就是賭約本身。
可以說，在聽到這一切之後，被深埋於心底裡很久很久的不甘、憎恨、遺憾、絕望、憤怒............
全都湧現了出來。
這些被深埋很久的東西從來不會消失，隻需一點點引線，就能被點燃，或許隻是平靜的爆炸，又或者能掀起萬丈波瀾，但不論前者和後者，唯一能確定的，隻有‘她自己必然會被毀傷’這件事。
那就毀滅吧。
如果能以點燃自己為代價，讓那些她所真正憎恨的人獲得懲罰，那自毀未嘗也不是一種答案。
“如果你同意，那就接受麵前‘命令方塊’的力量吧。.”
聲音落下後。
一枚命令方塊出現在了阿什的麵前。
它表麵材質為淺橙色與淺肉色的拚接，麵上還有銀灰色的操控板，上麵躍動著排列組合的指示燈，看上去科技感十足。
而此刻，從拚接成這方塊的縫隙中，正在隱隱鼓動出似乎能使萬物凋零的黑暗能量。
“如果我接受了它，最後，我會變成什麼？”
“你會變成一個不知饜足的怪物。起初，你會很渺小，就像現在的你一樣，但隨著不斷吞噬天地萬物，你會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到遮天蔽日。”
隨著那個聲音的描述。
阿什的心中逐漸描摹出恐怖克蘇魯古神的麵貌。
不可名狀，不可直視，不可訴說..............
好惡心。
好可怕.............
那就是她最終要成為的東西嗎？
她看向麵前那散發著凜然邪氣的命令方塊。
最終，說服了自己。
而後。
慢慢走上前去。
心裡有個聲音在不斷說著：
她想要親手撕裂那些她必須要撕裂的人。
不管是「聯盟」中的誰誰，還是「聯盟後備軍」中的誰誰。
哪怕隻有一次，哪怕他們後續還會不斷活過來。
但隻要能親手殺掉他們一次，就夠了。
一步，一步。
她走到命令方塊麵前，伸手抱住了它。
詭異又澎湃的能量，一股一股地從胸口接觸的地方湧現過來。
它猙獰地撕裂著她的胸腔，不管是骨頭還是血肉都在震顫中達到苦痛的巔峰。
但不知為何。
身體上的疼痛，此時此刻，卻很難消弭靈魂上的痛苦。
她感覺到自己的鎖骨在分裂，從上又長出了兩根脖子、兩顆腦袋；感覺到慢慢發黑的骨骼暴露在外；感覺到自己的腿部徹底消失，隻剩下脊椎的部分；感覺到手臂已不複存在，而肋骨代替它們，將命令方塊鑲嵌其中。
她坦然接受身體的變化。
並在心裡默默想著：
如果一切註定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淵。
那就讓我在消弭之前。
成為「風暴」的一部分吧！
-·第五卷◎霧中人[完]·-
-·第一部◎速驚戰暮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