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遺民之聲》廣播電台,願長期移動的旅程,未曾完全磨滅各位對出發時那片家鄉大陸的記憶。」
「今天凱恩想與各位分享的,是我們最近觀察到的,一則來自曾經的東山帝國舊疆域邊緣的故事。」
「是的,沒錯,我們很多親愛的聽眾朋友們都想起來了,就是那片檔案中記載的,曾被稱為亞洲東部平原上最大的廣袤帝國,那個在過去癡心妄想著以一國之力抵擋世界變化洪流的帝國。」
「而最近幾天,我們的視線,曾短暫地被那裡泛起的一幅美麗的風景所吸引。」
凱恩的聲音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類似欣賞的語調。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好書在,.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根據零星蒐集到的資訊片段,大約在數個標準日前,那片區域某個依靠採集廢墟物資苟延殘喘的小型聚居點,發生了一場不算大,卻頗具象徵意義的變動。」
「長期處於某種近似封建采邑式壓榨下的流民,在生存線徹底斷裂的前夕,選擇了反抗。他們用難以想像的簡陋工具,製作出初步的投射武器,擊敗了盤踞在據點中央堡壘中的統治者,奪取了那片他們世代掙紮求存之地的控製權。」
「這是一個很古老的命題,對嗎?被壓迫者的抗爭,對基本生存權的索求。在我們此刻所處的秩序井然的世界,這聽起來隻有原始的童話中才會出現。但在那個一切文明尺度都已坍塌的世界,這樣的行為卻是時常出現。」
「當然,故事的後續,或許會讓各位稍微驚訝,儘管在我們看來,那依然隻是一種低效率的、充滿隨機性的掙紮。」
「通常來說,這類反抗的結果無非兩種:要麼在短暫的狂歡後,因缺乏組織能力和資源分配知識而迅速內爛崩潰;要麼,被周邊更強大的掠食集團像拍死蚊蟲一樣輕易抹去。但這一次,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變數。」
「那座被攻占的堡壘竟然也是一座移動平台,它動了起來。是的,各位沒聽錯,它跑起來了,用底下那些顯然來自舊時代工程機械的履帶係統,開始移動,並在原地留下了一個排泄坑。」
「我想起來了,好像在很多落後技術的敘述中,這種小小的平台,也能被碰瓷成為移動城市或者掠食城市。」
凱恩的語氣帶著一絲慵懶的蔑視:「但不得不說,這倒是我們迄今為止瞭解到的最不同於其他反抗的變數,雖然它的變數有點落後,大概屬於……一兩百年前的落後正規化。」
「因為驅動那座移動城市的能源,竟然是煤炭……我的公民同胞們,你們能想像嗎?在一個連基礎聚變技術都已成為考古學名詞的世界上,一群剛剛擺脫了最原始壓榨形態的流民,正燒著黑乎乎的石頭,推動著一個理論上可能擁有更高技術層級的載體移動……」
「這感覺,就像是看到一群剛剛學會直立行走的猿猴,偶然發現了一輛還能發動的古董懸浮車,然後……往油箱裡灌進了爛泥和樹液。」
一陣輕微,剋製,但清晰可聞的嗤笑在電流聲中響起。
「但讓我們暫時放下對這台古董拖拉機本身的評價,來看看前兩天的觀測記錄片段,看看這隻反抗隊伍在離開他們的排泄坑後,經歷了什麼。」
短暫的靜默,彷彿凱恩正在觀看什麼。
「哦?一場遭遇戰,規模很小,參與者大概隻有幾十個,武器是鐵管做成的噴射武器和少數幾件舊時代製式槍械,天哪,他們竟然還動用上了木棍和一種叫做拒馬的古戰術。」
「嘖嘖,他們的戰鬥方式簡直毫無章法,純粹是野蠻的力量對沖和運氣比拚。那台移動城市上的人利用地形進行了簡陋的伏擊……過程乏善可陳,就像看兩群野獸為了腐肉廝打。」
他的語速稍稍加快,似乎看到了什麼引起他注意的東西。
「等等……那是什麼?」
凱恩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真實的不加掩飾的驚詫,甚至打斷了自己一貫從容的敘述節奏。
「哦買噶……我看到了什麼?這是盜竊!」
電流中的聲音突然變得高昂。
「那座移動城市的城牆上……有一個身影……他穿著星穹之翼作戰服?」
「星穹之翼……我的天啊,這種高貴的戰甲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這個……這個燒著煤,冒著黑煙,由一群剛剛擺脫最原始壓榨形態的流民所駕駛的一百年前技術的移動平台上?」
他的聲音因難以置信而略微提高。
「看看他在做什麼?他飛了起來——用著『星穹之翼』標準的個人推進模組——然後,用一把同樣技術層級的狙擊武器,去射擊那些開著破爛內燃機改裝的移動盒子,揮舞著木棍和爆炸物的地鼠一樣的同類,這畫麵……這畫麵簡直是對所有邏輯和美感的雙重侮辱!」
電流聲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平復情緒,但話語中的諷刺與鄙夷幾乎凝成實質。
「這就像……把一件由大師精心裁剪,鑲嵌著星辰寶石的華服,套在了一隻剛剛學會直立行走的猴子身上。而這隻猴子,正穿著這件華服,用精緻的手杖,耀武揚威地用它來……搶別的猴子手裡的爛果子。不,甚至不是搶果子,隻是阻止別的猴子靠近它剛剛發現的一個新的泥坑。」
電流聲中傳來一聲冷笑。
「他們顯然根本不明白自己擁有的是什麼,那套珍貴的星穹之翼戰甲,以及它背後代表的技術層級,本應引領他們走向完全不同的道路——如果他們有那麼一絲一毫的智慧和遠見的話。但它在這裡,隻是被用作一件更鋒利的原始棍棒,這是何等的浪費,何等的愚不可及。」
短暫的停頓後,電流聲的語氣回歸到那種居高臨下的模式,但先前的震驚餘波仍清晰可辨。
「更令人費解的行為還在後麵,這場小規模衝突後,這台移動城市竟然又繞回了他們最初出發的那個泥濘聚居點。而他們現在正在做的事情,足以讓任何稍有理性的人瞠目結舌。」
他的語氣變得饒有興致,彷彿在觀賞動物園裡最愚蠢展區的表演。
「他們開始挖泥……哦是的,我親愛的聽眾朋友們,他們在挖泥。」
「從那個聚居點留下的排泄坑裡,一鏟一鏟地挖掘出黑色的,黏糊糊的泥土,然後運回他們那台移動城市麵前。」
「沒有提煉,沒有加工,隻是最純粹的體力上的挖掘和搬運,你能看到那些渺小的身影,重複著這毫無意義的勞作。」
「這讓我突然想起,在查閱東山帝國那些早已失真的破碎史料時,看到過一句古怪的諺語……似乎是『撒尿和泥漿』?原意已不可考,但用來描述眼前這一幕,竟有種荒謬的貼切感。他們難道以為,靠這些泥巴,就能改善他們那台古董拖拉機的處境嗎?還是說,這是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某種原始的祭祀或儀式行為?」
「觀察至此刻,一切都很清楚了。我們看到的,並非什麼值得稱道的『反抗火種』或『文明復甦的萌芽』。這隻是一出由偶然獲得的,遠超其理解能力的道具所點綴的鬧劇。」
「一台落後的移動平台,一件被盜賊偷盜去的本不該出現在此地的先進戰甲,以及一群依然遵循著最原始生存邏輯,蒐集看似有用實則無謂的資源(比如泥巴)的生物。」
電流聲的語調恢復了最初的平靜與疏離。
「他們的命運軌跡幾乎可以預測,那點僥倖得來的技術優勢,終將在內部消耗和外部覬覦或純粹的愚蠢決策中消散。煤炭會燒盡,泥巴毫無用處,而那套星穹之翼戰甲或許會成為引發下一場更血腥爭奪的誘餌。」
「這就是來自舊東山帝國邊緣的故事,親愛的聽眾們。它提醒我們,技術的碎片若落入無知之手,帶來的並非飛躍,隻是更顯荒誕的對照。願我們永遠珍惜真正的知識與理性,而非偶然拾得的無法理解的閃光玩具。」
「這裡是《遺民之聲》,我是凱恩。願你們在漫長的旅途中,始終保持清醒與優越,我們明天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