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半。
薑峰按照柳蘇暢發來的地址,抵達了她租住的小區。
一片老式的住宅區,距離律所不過兩公裡,紅磚牆上爬滿了歲月的痕跡。
柳蘇暢正站在小區門口的一棵老槐樹下。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一條緊身牛仔褲,將那雙修長筆直的腿勾勒得淋漓儘致。
上身是件修身的白色短棉服,一條雪白的圍巾鬆鬆地搭在胸前,襯得肌膚勝雪。
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細碎的小雪,幾片雪花落在她烏黑的發絲上,融化開一點濕意。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彷彿不是在等一個人,而是在等待一場專屬的雪景。
“薑峰!”
看到薑峰的身影,柳蘇暢的眼眸亮了起來,朝他揮了揮手。
薑峰快步走到她身邊,目光落在她手裡提著的一個空布袋上。
“這是…”
柳蘇暢笑了笑,臉頰被凍得微微泛紅:“你不是要陪我體驗一天嗎?第一站,去裁縫店取褲子。”
她解釋道:“最近好像瘦了一點,有幾條褲子穿著不合身,就拿去店裡改改尺寸。”
薑峰心裡瞭然。
怪不得最近總覺得柳老師身上有股輕盈飄逸的感覺,原來是清減了。
隻是這個年代,衣服不合身就拿去修改的女孩,實在不多見了。
這份勤儉,是刻在她骨子裡的。
“好,我們走。”
兩人並肩朝著附近的老集市走去。
這裡是市中心難得保留下來的老城區,沒有高樓大廈,隻有充滿了煙火氣的菜市場、小攤販,和各種藏在巷子裡的零碎小店。
很快,兩人就走到了集市入口處。
一家小小的裁縫店門臉映入眼簾。
“就是這家,我經常來改衣服,老闆娘人特彆好。”
柳蘇暢說著,當先一步踏入了店內:“老闆,我來取褲子。”
薑峰則好整以暇地在門外等著。
就在這時,裁縫店的後門簾子一掀,走出來一個男人,約莫四十來歲,一臉橫肉,眼神透著一股不耐煩。
薑峰眉梢微動。
裁縫居然是男的?
“什麼號碼?”男人的聲音粗嘎,像是含著沙子。
店裡的柳蘇暢也怔了一下,這個男人她從未見過,但還是報出了取貨號:“126號。”
男人不耐煩地轉身進了後門,片刻後,將一疊用牛皮紙包好的衣物扔在櫃台上,語氣不善。
“四條褲子,兩百塊。”
柳蘇暢一聽價格,立刻蹙起了秀眉:“不對!我來的時候,老闆娘親口跟我說,一條十塊錢!”
“那是之前的價!”男人雙臂抱在胸前,惡狠狠地瞪著她,“你這幾條褲子料子刁鑽,我家婆娘熬了好幾個通宵才改好,費心費神,必須加錢!”
柳蘇暢何曾見過這等蠻不講理的凶惡嘴臉,下意識地就向後退了一步,腳跟碰到了門檻。
門外的薑峰,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這是遇到坐地起價的滾刀肉了。
他一步邁入店內,手臂順勢一伸,穩穩地扶住了柳蘇暢的肩膀,然後不著痕跡地向前半步,將她完全護在了自己身後。
那個男人看到突然出現的薑峰,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你誰啊?”
“我是她男朋友。”
薑峰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怎麼,看我們是生麵孔,好欺負?”
男人被薑峰的氣場震懾了一下,但很快,臉上那股凶惡又重新占據了上風:“我不管!這褲子就是難改,一共兩百,少一分都不行!”
柳蘇暢在薑峰身後,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壓低聲音道:“我沒見過他,以前店裡一直是老闆娘一個人……要不,褲子我們不要了,走吧。”
“所以老師,你以前遇到這種事,都是選擇吃悶虧?”
薑峰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到她耳中。
他太清楚了,柳蘇暢因為出身,骨子裡帶著一種與人為善甚至有些退讓的習慣。
她會住在老舊小區,會來這種藏在集市裡的裁縫店。
可越是這樣與世無爭,就越容易被這些專挑軟柿子捏的人盯上。
尤其她還是個單身女子,在法庭之外,她所有的鋒芒都被溫柔包裹,麵對這種街頭惡漢,除了躲避,彆無他法。
這些年,她一個人,想必吃過不少這樣的虧。
“我……”
柳蘇暢咬著嘴唇,預設了。
那男人見狀,氣焰更加囂張,幾乎是咆哮起來:“哼,什麼吃虧,吃虧的是我們!今天不拿兩百塊,這褲子你們彆想要了!有種去法院告我們啊!老子不怕!”
聽到這句話,薑峰反而笑了。
這人不僅知道他們的身份,還知道他們是律師。
既然瞭解,還不怕……
那就說明,他怕的,是彆的東西。
“告你?”
薑峰輕笑一聲,眼神裡滿是輕蔑。
“你還不夠格。”
說完,他目光一掃,落在了牆上掛著的工商營業執照上,執照下方,一行小字清晰地印著市場管理監督局的投訴電話。
薑峰掏出手機,慢條斯理地對著那個號碼,一個一個地按鍵。
“你乾什麼?!”男人瞬間慌了。
“哦,沒什麼。”薑峰的指尖在撥號鍵上懸停,“先跟市場監管局聊聊你們坐地起價,再跟城管舉報一下門口占道經營,順便……我看你這店裡連個滅火器都沒有,消防隱患不小啊。”
“既然你喜歡杠,那這生意,我看也彆做了,先停業整頓一下吧。”
“你敢!把電話給我掛了!”
男人臉色煞白,怒吼一聲,猛地朝薑峰撲了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後門的簾子“嘩啦”一聲被猛地掀開,一個中年女人像火燒屁股一樣衝了出來,死死抱住男人的腰,同時衝著薑峰和柳蘇暢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我這當家的就是個渾人,我纔出去一小會兒,他就犯渾!”
女人手腳麻利地將櫃台上的包裹塞進柳蘇暢懷裡,滿臉堆笑。
“柳妹妹,褲子給你,快拿著,不收錢,不收錢!”
“嗬嗬。”
薑峰一聲冷笑,沒有接話。
那女人渾身一顫,像是被針紮了一下,趕緊又從自己那油膩的圍裙口袋裡,手忙腳亂地抽出一百塊錢,硬塞到柳蘇暢手裡。
“大妹子,真是對不住,這點錢,你拿去喝杯奶茶,就當嫂子給你賠不是了!”
做完這一切,她拖著還在發愣的男人就往後門退,嘴裡不停地數落著:“叫你逞能!叫你犯渾!這下好了吧!”
薑峰這才拉著柳蘇暢,轉身走出了這家令人窒息的裁縫店。
“這……為什麼會這樣?”柳蘇暢還捧著那溫熱的包裹和一百塊錢,滿臉都是不解。
她想不通,為什麼薑峰一個虛晃的舉報動作,就能讓局麵發生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轉。
薑峰解釋道:“他們是夫妻倆,合夥唱雙簧敲詐你呢。”
“那個女老闆,看你經常一個人來,早就把你的情況打聽清楚了。知道你是律師,更知道你單身,覺得你好欺負,所以今天讓她老公出來扮黑臉,想從你身上撈一筆。”
從社會最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薑峰,太懂這些人的生存法則了。
他們就像逐臭的蒼蠅,隻要你露出一絲軟弱,他們就會蜂擁而上。
這種欺負,遊走在法律的邊緣,警察來了最多也就是調解,告上法庭更是耗時耗力,最後就是純粹的惡心你。
“那為什麼你第一時間是找市監局和城管,而不是報警?”柳蘇暢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求知慾。
在法庭上運籌帷幄的她,對這些市井間的門道,確實一竅不通。
“因為要對症下藥。”
薑峰的聲音沉穩而清晰。
“這種滾刀肉,根本不怕你去法院起訴,更不怕警察來調解。因為那點錢,構不成案子,最後多半是不了了之。”
“他們真正怕的,是能讓他們關門歇業的人。”
“誰能管住他們,誰能砸了他們的飯碗,他們就怕誰。”
解決這種小麻煩,對薑峰來說,如同呼吸般自然。
柳蘇暢聽完,臉上的困惑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燦爛的笑容。
“我還以為,你會忍不住動手,或者當場用法條把他們駁得體無完膚呢。”
她歪著腦袋,眸光流轉,帶著一絲俏皮的審視。
“薑峰同學,剛剛的突發事件處理,我給你打分。”
薑峰一愣:“這麼快就開始了?”
“當然。”柳蘇暢認真地點點頭,“你不是想瞭解,我們這個年紀的女人,到底在想什麼嗎?”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柔和而真誠。
“我們啊,其實並不需要一個多麼熱血衝動,一言不合就揮拳頭的小男生。我們更喜歡穩定,喜歡一個男人在遇到問題時,能用最穩妥、最聰明的方式去解決。”
“剛剛你的做法,沒有激烈的衝突,沒有讓我們吃半點虧,甚至還讓對方賠禮道歉。這個過程,就完美詮釋了兩個字——穩重。”
“這種穩重,會給一個家庭帶來最核心的安全感。”
柳蘇暢的目光落在薑峰的臉上,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一般年輕氣盛的男孩,麵對那種羞辱,恐怕早就按捺不住,一腔熱血衝上去,最後的結果,不過是雙雙進警局,把一件小事變成一地雞毛。
而薑峰,讓她看到了完全不同的、屬於成熟男人的處事智慧。
“所以,第一次模擬約會,突發狀況處理環節,滿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