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陳易那一聲怒吼,整個辦公區域瞬間死寂。
風扇仍在徒勞地轉動,吹來的卻是更加燥熱的風,混雜著汗水與廉價飯菜的酸腐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避開了那個把自己焊在工位上,企圖用命換一個奇跡的瘋子。
他們和陳易一樣瘋狂過,但現實的鐵拳,早已將他們的熱血與脊梁一並敲碎。
吳迪和田明海兩個七尺男兒,再也繃不住了。
他們看著狀若瘋魔的摯友,想到那個曾被他們視若珍寶、如今卻即將被人扼殺的“孩子”,心如刀絞,眼眶瞬間通紅,滾燙的淚水決堤而下。
“薑律師……”
田明海的聲音哽咽著,帶著哭腔,像個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我們……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薑峰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兩個崩潰的男人。
他的目光,直直地刺向那個被五個顯示器光芒籠罩的身影。
“所以,陳兄。”
薑峰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柄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你是在質疑我的專業能力,還是在……質疑我們尚品律所的實力?”
陳易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薑峰。
“對!”他嘶吼道,“我就是質疑!這場官司根本不可能贏!隻會把我們僅剩的現金流全部燒光!”
吳迪臉色一白,急忙想解釋這次委托並不需要他們預付費用。
薑峰卻抬手,一個微不可察的動作製止了他。
他迎著陳易那絕望而憤怒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很好。”
薑峰說道:“既然你不信,那我就讓你看看,你們眼裡的銅牆鐵壁,在我看來,到底有多麼……不堪一擊。”
“你所謂的分析,無非是圍繞著遊戲抄襲的三大類。”
薑峰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辦公室每一個角落。
“一,程式碼抄襲。這個不用我多說,企押的‘海上霸主’用的是自家‘英靈聯盟’的底層程式碼,和你們毫無關係,告不了。”
“二,美術資源抄襲。你們做的對比圖我看過,初期版本,無論是ui設計還是畫麵表現,幾乎是畫素級的複製。這確實構成了侵權,涉及《著作權法》。”
陳易剛要開口,卻發現薑峰彷彿預判了他的想法,搶先一步說道: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企鵝的法務部是乾什麼吃的?他們用一個星期的時間,就把所有涉嫌抄襲的美術元素和ui設計全部迭代替換,讓我們完美錯過了最佳的起訴視窗期。”
“現在去告,拿著舊版本的截圖當證據,對方光是抗辯和拖延,就能把你們活活拖死。我們會陷入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
“陳兄,我說的沒錯吧?這就是你絕望的根源,也是你認為官司必輸的理由。”
陳易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的,就是這樣。
這個律師,彷彿鑽進了他的腦子裡,把他所有的恐懼和無奈,都**裸地剖析了出來。
“那……那怎麼辦?”吳迪的聲音都在顫抖。
薑峰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話鋒一轉。
“至於第三類,也是你們最核心的痛點——玩法抄襲。”
此話一出,吳迪和田明海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瞬間又被澆滅。
薑峰緩緩道:“智慧財產權領域有個基本原則,叫‘思想與表達二分法’。法律隻保護‘表達’,不保護‘思想’。”
“換句話說,遊戲的核心玩法,在法律上被視為一種抽象的‘思想’或‘設計理念’,它本身,是不受任何法律保護的。”
這句話,如同最後的審判,讓吳迪和田明海徹底垮了下去。
從cs的警匪對戰,到dota開創的ba模式,無數遊戲借鑒模仿,卻從未聽說有誰因此被告倒。
這是行業公理,也是小公司的原罪。
陳易慘然一笑,搖了搖頭,眼中的光徹底熄滅。
“所以,我們隻剩下一個美術資源侵權的由頭,還被對方金蟬脫殼了。論證起來難如登天。”
他看向薑峰,語氣裡隻剩下譏諷。
“薑律師,現在你告訴我,你能做什麼?陪我們打一場註定要輸,而且可能持續幾年的官司嗎?”
吳迪和田明海也絕望地看向薑峰。
彆說幾年,公司連兩個月都撐不下去了!
就在這片死寂的絕望中,薑峰笑了。
那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的笑容,冷靜,且充滿了掌控一切的愉悅。
他輕輕敲了敲桌麵,發出“篤”的一聲輕響,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誰告訴你們,我們要用《著作權法》去告他們了?”
三人同時一愣。
薑峰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頓地問道:
“你們……聽說過《專利法》嗎?”
專利法?
三個遊戲行業的頂尖人才,此刻的表情像三個第一次上課的小學生,茫然,且充滿了不解。
遊戲,和專利法能有什麼關係?
在他們的認知裡,專利是發動機,是機械臂,是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實體發明。
“當一個玩法,僅僅是玩法的時候,它確實隻是一種思想,不受保護。”
薑峰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魔力。
“可如果,這個玩法,本身就是一項你們獨創的專利呢?”
轟!
這句話彷彿一道驚雷,在三人腦中炸響!
陳易手中的鍵盤“哐當”一聲掉在桌上,他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向後滑出老遠。
他不再質疑,不再憤怒,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尖銳。
“遊戲玩法……可以申請專利?!”
薑峰沒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
他享受著三人震驚的表情,慢條斯理地說道:“單純的智力活動規則,本身確實無法申請專利。”
“但是……”
他拉長了語調,每一個字都像鉤子,勾著三顆已經提到嗓子眼的心。
“我國專利法規定,專利分為發明、實用新型和外觀設計三種。”
“其中,‘發明’專利,指向的是一種……技術方案。”
“技術方案?”田明海徹底懵了,“薑律師,這幾個字我拆開都認識,合在一起怎麼就聽不懂了?遊戲玩法,怎麼就成了技術方案?”
這是所有人的疑問,也是法律從業者都未必清楚的知識盲區。
薑峰的嘴角,揚起一個宣告勝利的弧度。
他看著三人,如同神明降下啟示。
“諸位,如果我告訴你們,你們創造的‘塔刀自走棋’,其核心並非一種玩法……”
“而是一種‘基於伺服器端進行資料處理,並與客戶端進行特定資料交換以實現特殊人機互動界麵’的全新方法類發明呢?”
“那麼,它自然就受到了《專利法》的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