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精準地刺中了謝威的軟肋。
一個一心求死的人,絕不是因為自己,而是因為有比死更恐懼的東西。
謝威的身體猛地一顫,剛剛止住的淚水再次湧出,混合著額頭的血汙,在他臉上衝刷出狼狽的溝壑。
他頹然歎息,聲音沙啞:“不止是她。”
“還有師母,和小樂。”
“高博弈說,如果我不去頂罪,他就會動用一切手段,毀了她們所有人的前途。”
“導師和女友都對我有天大的恩情,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們……看著師母和小樂流落街頭。”
事情的全貌,在薑峰的腦海中瞬間拚湊完整。
徐峰死後,他身為教授配偶的妻子陸仁琪,在學校的編製和住房都會被院長龔化俊輕易收回。
一個脫離職場多年的家庭主婦,帶著一個孩子,將要麵對的,是整個社會的惡意與傾軋。
而謝威的女友,與他一樣出身平凡,科研是她唯一的通天路。
這條路一旦被斬斷,人生也就毀了。
所以,謝威選擇了最愚蠢的方式——妥協。
用自己的毀滅,去換取片刻的安寧。
“導師的積蓄,不夠她們生活嗎?”薑峰問。
謝威用力搖頭,拳頭攥得死緊,指節發白。
“不夠!導師在學院裡一直被龔化俊和高博弈聯手打壓,經費常年被剋扣,很多專案都是他自掏腰包貼錢維持!”
“他根本沒剩下多少錢……”
說到這裡,謝威再也繃不住了,聲音裡帶著泣血的悔恨。
“明明……明明我們已經成功了!隻要把專利賣出去,就是一大筆錢,以後幾年的經費都有了啊!”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那深入骨髓的遺憾。
薑峰聽完,心中也泛起一絲波瀾。
這世道,不僅是學生,連沒有派係背景的教授,也同樣在泥潭裡掙紮。
他終於理解了徐峰那近乎病態的暴躁從何而來。
那是被壓抑到極致的怒火,隻能通過最原始的咒罵來宣泄。
“所以,你選擇了妥協。”薑峰的聲音冷了下來,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謝威的偽裝。
謝威無力地點頭:“我沒有辦法……我不知道怎麼跟他們鬥……我怕師母和小樂真的……”
“你怕?”
薑峰突然笑了,那笑容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
“你管那叫沒辦法?”
謝威猛地抬頭,不解地看著薑峰。
“你以為你犧牲自己,是在保護她們?”
薑峰向前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字字誅心。
“錯了。”
“你的犧牲,是你所能做出的,最自私、最懦弱的選擇!”
“你隻是害怕去抗爭,害怕麵對他們手裡的權力,所以你選了最簡單的一條路——去死。”
“你用你的死,來逃避你本該扛起的責任!”
謝威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薑峰的聲音愈發冰冷刺骨。
“你死了,一了百了。可她們呢?你把她們推到了那群豺狼麵前,讓她們用一生的安穩,去換你那可笑的‘道義’!”
“隻要你把真相說出來,莫康寧五個人渣會進監獄,高博弈會被調查,他的院長表哥也逃不掉!”
“到那時,學校隻會把你的師母當菩薩一樣供起來,你的女友會得到最優厚的待遇!”
“這纔是真正的保護!”
“可你不敢,你被龔化俊的權力嚇破了膽,你覺得他們不可戰勝,所以你寧願毀了自己,也不敢揮出一拳!”
薑峰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謝威的心臟上。
悔恨的淚水奪眶而出,謝威雙手握拳,瘋狂地捶打著自己的大腿,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錯了。
錯得離譜!
薑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稍緩:“一個底層出身的年輕人,第一次直麵權力的猙獰,會恐懼,很正常。”
“但恐懼,不能成為你放棄戰鬥的理由。”
“我已經明白了。”薑峰直起身,“走吧。”
謝威茫然抬頭:“薑律師,我們……下一步怎麼辦?”
“回學校,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薑峰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迷惑他們,讓他們以為你還在我的掌控之中。”
“至於怎麼抓到他們,我已經布好了局。”
謝威愣住了。
“好了,擦擦臉。”薑峰的語氣輕鬆起來,“現在,跟我出去,見識一下什麼叫輿論。”
“現在,外界已經把你當成了反抗壓迫的英雄。”
“我?英雄?”謝威更加迷惑了。
“出去,你就知道了。”
薑峰推開門,一行人朝著法院大門走去。
還未走近,門外山呼海嘯般的嘈雜聲已經穿透了厚重的牆壁,撲麵而來。
與此同時。
法院頂樓的一間會議室內,氣氛壓抑得彷彿凝固。
於岩坐在主位,麵色沉靜,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
他身旁的謝元鵬,額頭上已經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於**官……這次庭審的通報,我們該怎麼發?”
會議室內的所有法官,全都坐立不安,如坐針氈。
剛才所有人都沉浸在薑峰那神乎其技的庭審表演中,卻都忽略了一個最致命的問題——謝威無罪判決,將會在社會上掀起何等恐怖的滔天巨浪!
薑峰那個該死的家夥,故意申請了不公開審理!
這就導致,在外界所有人的認知裡,他還在用“謝威有心理疾病”這個理由來辯護!
現在,法院隻要一公佈“謝威無罪,當庭釋放”的結果……
就等於向全社會宣告:一個殺人犯,因為有心理疾病,所以被無罪釋放了!
這個訊息一旦公開,會引發多大的風暴?
在座的每一位法官,光是想一想,都覺得脊背發涼!
都怪薑峰!
這家夥腦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
本來一場可以堂堂正正打贏的官司,他偏要走鋼絲,把事情搞到這麼大!
現在,這局麵已經徹底失控,來自最高法那邊的壓力,足以壓垮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個薑峰……”謝元鵬擦著汗,聲音都在發顫,“他這是把我們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啊!”